摩天楼的怪人

2019-09-02 作者:文学小说   |   浏览(80)

1修复中央公园高塔的玻璃的工程,正日夜不停地进行着,这件事已经成为全美国热门的话题。花了整整两个星期的时间,堆积得像山一样的玻璃碎片终于清除干净,失去玻璃的住户们的窗户上,也再度被安装上玻璃。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为了调查爆炸的原因,甚至动员了交通警察,让警察们分头到各个楼层做地毯式的搜查。纽约市警察局成立的时间不短,像这样彻底地搜查一栋大楼,是非常少见的情形。住在高楼层的住户,一般都是高所得的有钱人,因此大楼进行工程时,他们大都搬到饭店里住了,这样反而有利于我们的搜查。不过,不管我们怎么查,就是查不到爆炸的原因。我们没有遗漏地访问每一家住户,住户在家时详加询问,不在家时便仔细检查屋内的情形。检查的内容当然是和火药有关的事项,看看是不是有爆炸之后的残留碎片、受到爆炸影响的室内物品、有没有任何爆炸的痕迹,或屋子里是否有奇怪的机械类物件、和爆炸有关的零件、煤屑之类的东西。然而,做了相当彻底的搜查之后,仍然一无所获,没有在任何一间屋子里发现类似上述的物品或痕迹。因为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住户们也说他们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让我们更摸不着头绪。因为每个房间的玻璃都在同一个时间爆炸,所以爆炸物上应该装有计时器之类的东西。如果是有计时器的炸弹,就算火药部分的痕迹消失,计时装置的零件还会留着。但这个事件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虽然是一起爆炸事件,却没办法找到所谓的爆炸物。假设这个的爆炸事件是使用火药类的炸药,那安装炸药的地方一定就是玻璃破碎的室内,就算不是在同一间,至少也是在隔壁间。可是,发生爆炸的时候,大楼内每间房子的每扇玻璃窗几乎都破裂、粉碎了。不只大楼东侧如此,西侧也一样,所以一定是在这栋大楼每户人家的每扇窗户上安装炸药,才能产生这样的爆炸。然而,就物理方面来说,那又是不可能的事。因为那样的爆炸所需要的炸药数量庞大,需要好几辆卡车来搬运。搬运的时候一定会被人看到吧!此外,有谁能在有人居住的室内,偷偷摸摸地安装炸药呢?好吧!就算能偷偷摸摸地安装,应该也会被住户或我们发现吧!炸药引起的爆炸,除了造成窗玻璃破裂之外,也会让很多物品损坏。炸药内的火药会引起燃烧,会留下烧焦的痕迹,也会产生异味、发出爆炸的声音。还有,因为发生爆炸的时间是雨夜,大部分的住户都待在家里,一定有很多人因为爆炸而受伤。可是,爆炸发生后,没有任何人被炸伤。此外,虽然外面有飓风来袭,却没有住户听到除了玻璃破裂以外的声响。大楼里没有异样的气味,也没有任何一间屋子发生火灾。除了玻璃破裂外,也没有任何家具受损,没有人受伤,窗帘也没有破。其中也有几户的摆饰柜里摆着日本娃娃,然而那些摆饰柜上的玻璃却连一丝裂痕也没有,墙壁上的壁纸也看不到煤烟的痕迹,更找不到任何安装炸药的机械类物件。如果说这个事件有所谓的爆炸物,那么安装在各个房间窗边的,一定是我们还不知道的新型爆炸物。让我们退一百步想吧!就算真的有那样的新型炸药,这个爆炸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不伤害住户,也不造成室内的损坏,只破坏能够替换的窗玻璃,就是嫌犯的目的吗?他可以因此得到什么好处?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团队也针对这个爆炸进行了调查,结果同样是一无所得。而摩天楼的建筑历史还很短,其他国家没有同样的摩天楼,找不到可以参考的资料。唯一受到这个爆炸伤害的人,只有建筑师奥森·达尔马吉。为了杀死他一个人,就制造出这个爆炸事件,说起来不太合理,但我们还是循着这条线做了一番调查,不过仍然没有收获。这样的情形实在让人觉得太奇怪了。这个建筑师几乎不和人往来,所以纽约的建筑界人士没有人和他熟稔,也有人连他的长相都不知道。他喜欢到处流浪,虽然好像是在美国出生,拿美国籍,但是没有在美国受教育。他在苏格兰读中学,在英格兰读高中,后来又到西班牙和摩洛哥的大学学建筑,念书的过程和别人很不一样。他也不出席纽约建筑师们的聚会,尚在执业的建筑师们也没有人在近年的建筑杂志上看过他撰写的文章,所以至少在曼哈顿这个地区的建筑师界里,没有人对他怀有恨意或杀意。全美建筑师名录里虽然找得到奥森的名字,可是名录里提供的资料却非常有限。根据名录上的资料,知道他没有兄弟姊妹,父母亲可能还健在,但是好像住在西班牙。虽然试着想和他的父母联络,却已经联络不上了。他的生日栏上是空白的,出生地填写纽泽西,不过事实如何就不确定了。这份名录完成时,他还是单身,而且也没有小孩。他应该是一个没有朋友、过着非常孤独的生活的人。不过,还是有某些人欣赏他的才华,请他做设计,然而那些来自欧洲的有钱人,都已经逝世了。最后为奥森安排丧事的,是纽约建筑师协会和教会的志工团体,他们以最少的价格为奥森举行了丧礼。不过,听说卖掉奥森拥有的中央公园高塔的住处后,他们为奥森买了还不错的墓地。就这样,我也只好放弃继续追查奥森的事情。中央公园高塔爆炸事件的原因,和找不到潘特罗·桑多利奇命案的凶手一样,让人摸不着头绪。我完全没有想要放弃调查潘特罗·桑多利奇命案的念头,但是大楼爆炸事件的结局,似乎就这样不了了之了。九月二十八号,修复中央公园高塔的玻璃工程结束了,奥森的丧事也举行完了,所有的事情似乎终于再度回复平静。这天的上午十一点左右,我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这通电话好像一直在等待中央公园高塔的工程结束似的。“我是塞米尔·穆勒。”我拿起电话才报了姓名,就听到一个阴郁的声音叫唤我的名字。我努力在脑子搜寻和这个声音相关的人物,但我的脑子似乎对这个声音的主人没有印象。“穆勒先生,我不想再做这个工作了。”低沉的声音带着懊恼的语气说。“哦?你是谁?”我说。“我是中央公园高塔的霍华德呀!霍华德·史密斯。”“霍华德!怎么了吗?难道又发生什么事情了……”我收起打趣的口气说。因为不管从什么角度想,似乎是又发生事情了。我好像可以看到在电话另一边的他,消沉地摇着头的样子。一定是发生了事情,才会让平常总是很有活力的他变得垂头丧气。“穆勒先生……”我好像被他传染了一样,也叹气了。“霍华德,这次的遇害者是谁?”我似乎可以听到八卦记者们七嘴八舌的声音。“是住在三十四楼、三四〇五室的玛格丽特·艾尔格小姐。她的头部中枪,死在客厅里。当时客厅的灯还亮着,所以死亡的时间应该是昨天晚上吧?她是举枪自杀的,发现她尸体的人又是玛蕾德。玛蕾德去打扫她的房子,发现她死了。玛蕾德也说要辞职了,她说她看够死人了。”“死者叫玛格丽特·艾尔格?”我说。我不认识这个名字。“是的,她是女演员。”“在哪里演出?”“美琪戏院。”“我不知道那栋大楼里住着这样的女演员。”“前些日子玻璃重新安装好以后,她才搬进来的。那是齐格飞先生的房子,以前租给别人住,所以艾尔格小姐是刚搬来的。”“刚搬进去就死了?”“是呀!”“你已经习惯这种事了吧?没有移动或触摸任何现场的东西吧?”“嗯,我的口袋里随时都有手套。”“很好,我马上过去。对了,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特征?”“穆勒先生,我觉得很奇怪。”霍华德说。“什么事很奇怪?”“艾尔格小姐死亡的情形和布隆戴尔小姐死的时候一模一样,我觉得好像是自己的脑子一直在旋转,重复映出同样的画面。我觉得是我的脑子坏掉了。”“你在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穆勒先生,伊玛·布隆戴尔小姐的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吗?不是我的幻觉吗?”“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你现在到底在说什么?”我微微发出笑声,但那是苦笑。“听到你这么说,我比较放心了。我一直在想,今天这种事情是第一次发生,而布隆戴尔小姐的事是我的脑子自己创造出来的幻觉……”“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我很认真地说。“你知道似曾相识的感觉吧?就是觉得现在看到的所有东西,和以前看过的完全一样,好像在做梦。虽然裙子的长度不一样,可是身上穿的同样是跳查尔斯顿舞的礼服和丝袜,头上也戴着帽子,也同样是太阳穴中枪,而且还躺在小型的枝状吊灯下……啊,我的脑袋完全混乱了。”“艾尔格小姐和布隆戴尔小姐的年龄相当吗?”我问。“是的。不只年龄相当、身材一样,连长相也很相似。还有,她们都是美琪戏院的舞台女演员。”“年纪差不多的年轻女演员穿着相似的衣服,这并不是特别奇怪的事情呀!”“可是,她们一样用恩菲尔德枪,射击头部的相同地方。还有,枪身上一样里着丝袜。”“什么!”我吓了一跳。“就是那样。不过艾尔格小姐的房间,正好和布隆戴尔小姐的房间相反方向,在靠近哈德逊河那边……”“楼层也不一样吧?”“是不一样。”说到三十四楼,乔蒂·沙利纳斯也住在这一层楼。“虽然是不同楼层,但是死时的情形却好像照镜子一样。倒卧在地毯上的姿势、掉落在身边的枪枝的位置都是一样的,连枪也同样是英国制的。我不仅觉得毛骨悚然,还想是不是自己的脑子有问题,要不要去看医生呢!”“知道了,我马上就去。请你不要触碰任何东西,等我过去,请玛蕾德也在那里等我。”“我知道。不需要你交代,我也不会去触碰现场。我连碰都不想碰一下。”霍华德说。2联络好犯罪研究中心,并在外出的约翰的办公桌上留言之后,我立刻赶往中央公园高塔的三十四楼三四〇五室。一进门,就看到一脸烦躁的霍华德和穿着清洁员制服的玛蕾德,垂头丧气地坐在门厅沙发上。“那边吧?”对霍华德确认后,我马上往客厅的方向走。霍华德随我走进客厅。进入客厅一看,果然如同霍华德所说,地毯的花色不一样,家具的品味也不一样,这个客厅里的沙发是黑色的皮革沙发;窗帘的花样不一样,死者身上的衣服花样也不一样。但是,除了那些以外,其他的都一样。所以,这一次不用霍华德讲解了。女演员的太阳穴上有一个小洞,血从洞里流出来,但已经凝固了。血会流出来的原因,是因为身体倒下来的角度的关系。洞口周围的白皙皮肤上,薄薄一层的烟煤淡淡散开,很明显,这确实是转轮式手枪造成的。包裹着死者身体的洋装,长度大约在脚踝上面一点点的地方,盖住了一大半的脚。丝袜的接缝处很整齐地贴在小腿背的正中央,完全没有乱掉。她的脚踝细细的,但是她的胴体却并不显瘦,胸部也很大,身上这件连身洋装完全能衬托出她高而丰满的身材。紧闭的眼睑上画着浓浓的眼影,鼻子高挺,丰满的嘴唇上涂着红色的口红,妆化得很浓,看起来好像刚外出回来的样子。虽然我是第一次看到她,但一看就知道她和五年前死在两层楼上的伊玛·布隆戴尔一样,属于同型的高个子美女。抬头看,果然有一座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小型枝状吊灯。这个玻璃做的百合花束精致吊灯,并不是房子原来就有的装饰,这是伊玛说明后我才知道的事。也就是说,这个房间的照明装置,和伊玛·布隆戴尔的房间的照明装置一样。我觉得我正在做和五年前一样的事情。仔细一看,百合花束的吊灯是亮着的。外面虽然是阳光普照的大白天,这里的窗帘却仍然紧密地关着。不过因为房间里很亮,所以如果不特别留意的话,不会注意到灯是亮着的。只有这一点不一样,伊玛那时候因为是晚上,所以很快就知道当时是开着灯的。伊玛说过,这款照明灯具的亮度是可以调整的,依照百合花的朵数,来决定照明的亮度。灯具的下面有一条绳子,每拉动一次绳子,就会亮一朵百合花灯,总共有三阶段的亮度,如果再加上全部关掉的话,就可以算成四阶段的调整。今天的玻璃花是完全亮的,也就是处于最亮的阶段,这点也和伊玛死的时候一样。我蹲下来看玛格丽特的右手手指,指尖和指甲上都沾着淡淡的烟煤,看起来确实像是自己开枪的没错;而左手的手指是干净的,这一点也和伊玛的情形一样。恩菲尔德枪落在地毯上,枪装在丝袜里,袜口绑起来,只露出枪身的部分,这点也和伊玛的案子一样。我趴下来,从枪的正前方观察弹仓,看到里面还有两个弹头,这个数目也和伊玛当时一样。这代表被填装在弹仓里的子弹有三颗,但只发射出一颗的意思吗?美琪戏院的女演员们都会在恩菲尔德No.2Mk1的枪里放三颗子弹,并用丝袜包起来放在房间里吗?“霍华德。”我问在我旁边的管理员。“什么事?”他回应道。“你认识这个女演员吗?啊,我的意思不是因为她是这里的住户,而是指她女演员的身分。”“我认识,我看过一次她的舞台演出。”他说。“她红吗?”“嗯,因为她是主角,也是目前正在走红的演员。”“你说她是主角?”“是的。”“她主演过很多戏了吗?”“不,还不到两部吧!她的表演事业才刚开始。”这样的话,她的死就更无法让人理解了。因为她好不容易才爬到可以当主角的地位,又不是已经过气、在走下坡的演员啊!“她受到了什么挫折吗?”“应该没有吧!她已经有属于自己的舞台,而且还有许多未来的计划。”“那么,她有什么必要寻死呢?”霍华德耸耸肩,没有回答。“你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平常的戏迷,当然什么也不知道。你可以去问齐格飞先生看看。不过,如果硬要我说我的意见,我也觉得她死得很没有道理,因为她是正在走红的人。”“她演的是什么样的戏?”“什么样的戏吗?她演的是喜剧。”霍华德苦笑地说。“喜剧?”“对,香艳喜剧,可以看到大腿的表演。”“大腿?跳大腿舞吗?”“不只是腿,有时候也会脱掉衣服……”“哦?有那样的戏呀!”我说。“是最近流行的表演。描写头脑不好的女子与好色绅士们的故事,女演员要牺牲一点色相……”“为了出人头地吗?要在现在的百老汇受欢迎,就要做这种事吧!”“她的演出虽然谈不上艺术性,但也算是获得成功了,所以没有寻死的理由。”“她和乔蒂·沙利纳斯谁比较受欢迎?”“她们是不同类型的演员。乔蒂演的是正统的戏剧,而艾尔格小姐是刚刚受到瞩目的明星,两个人很难做比较。”“两个人一样受欢迎吗?”霍华德笑了,他摇摇头说:“穆勒先生,你应该知道男人吧?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都会有偶尔也要轻松一下的想法。一旦知道有女演员敢在舞台上大胆脱衣,一定会想去看看吧!或许艾尔格小姐的舞台表演最近比较受欢迎,”我表示了解地点点头。艾尔格比自己受欢迎,这对乔蒂而言必定不是愉快的事情。不过,乔蒂应该不至于因此杀人。“那她为什么想死呢?难道是她不喜欢自己表演的东西?”“不会吧!完全没有那种感觉。至少我没有那种感觉,也没有听说她有这方面的抱怨。她好像相当乐在其中。”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接近地板的墙壁上有弹痕。我就近去看,果然看到已经射进墙壁里的子弹屁股。我想起来了,那时伊玛的房子里也有这样的弹痕,也是在接近地板的墙壁上。这不是贯穿玛格丽特太阳穴的子弹,因为玛格丽特的头上并没有子弹的出口。我必须修正自己刚才的想法。也就是说,在美琪戏院表演的女演员们,会把装了四颗子弹的恩菲尔德枪装在丝袜里,束紧袜口,放在房间里。如果我的这个想法是正确的,那么,这是她们女演员们之间商量好的?还是有谁教她们这么做的?如果还有美琪戏院的女演员拥有恩菲尔德枪,而且同样用丝袜收藏枪,然后放在衣橱里,那就太好了。“艾尔格小姐和沙利纳斯小姐熟吗?”我问霍华德。“艾尔格小姐才刚刚搬来而已。”他说:“她们做的表演也不相同。”“那样就不可能成为朋友吗?”我说。我的问题或许很愚蠢,因为靠实力演戏的乔蒂瞧不起卖弄色相演出的玛格丽特,并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么,艾尔格小姐和布隆戴尔小姐呢?”“与其问我,还不如……”我知道霍华德要说什么,便打断他的话:“还不如去问和演艺界有关的人?我当然会去问齐格飞先生,只是想先从你这里得到一点想法。”“我的想法或许不正确,这只是我个人的想像。”“没有关系。”“因为出道的时期不同,她们两个人或许从来没有见过面。”我点头表示了解,然后走到玛蕾德旁边,让她等太久也不好意思。我站在她面前,问她要进来这个房子时,房门是不是锁着的?她很肯定的回答“是”。她是从管理员霍华德那里拿了楼层通用钥匙,才进入屋子里的。我再问,还有谁拥有这间屋子的钥匙?霍华德回答,除了艾尔格小姐外,还有齐格飞先生有屋子的钥匙,其他就没有了。他还说,楼层通用钥匙是用非常困难的方式打造的。我点点头,又问了玛蕾德两、三个问题,但是她似乎什么也不知道,我便马上让她离开了。玛蕾德退出室内,悄然地走到走廊上。她大概会去找别的工作吧。再回到客厅后,我低头看倒卧在地板上的玛格丽特,就像霍华德说的一样,我也产生了“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似曾相识”这种想法,或许原本就是人类拥有的本能防卫机能。会有这种想法的原因,是因为人类有追求安定的本能。就像玛蕾德,因为打扫房间而屡次看到倒卧在地板上的尸体,便很自然地想辞去清洁妇的工作一样。看过一具尸体之后,再看到另一具尸体时,就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然而,眼前确实存在着尸体。“玛蕾德接着要做什么事?”我问。“我没有问她。”霍华德说:“但她或许会辞去清洁妇的工作,”用不着辞去工作呀!我这么想着。常常会看到尸体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摩天楼,而是演艺界。我希望她不要做出错误的判断。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便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窗户是关着的,这一点和布隆戴尔的情形不一样,不过窗户并没有锁起来。此时,一群人接近的脚步声传进我的耳朵里,是犯罪研究中心的人来了。走在这群人最前面的是吉米。他们看了现场之后,先是面面相觑,然后才看我的脸。我点了点头,说:“历史重演。”这群犯罪研究中心的人大部分都是老面孔,也办过上次的事件。“是什么时候死的?”我问蹲在玛格丽特旁边的吉米。“这种事没有办法立刻知道。”吉米的手指一边摸着玛格丽特的脸颊和额头,一边对我说。“大概的时间呢?”“你是问是不是今天早上吗?唔,应该不是天亮以后的事,看起来已经死亡一段时间了。”“昨天晚上?”他点了头,说:“已经出现尸斑,而且用手指按也不会褪色,身体也相当硬了……”吉米抓起玛格丽特的手,上下动了一下,又用手指撑开玛格丽特的眼睑。“瞳孔混浊,我估计死亡时刻大概是昨天深夜零时左右。”他看着我的脸说。“深夜零时……”“或许更早一点,但绝对不是深夜三点以后的事。”“知道了。”我点头,记录在记事簿上后,就走到了走廊上。我想听听乔蒂·沙利纳斯有什么看法。她的房子在对面的三四〇七号室。如果她非常鄙视艾尔格小姐大胆的表演事业,那她的嫌疑将会相当大。她们住的距离明明只有几步路,可是却像住在地球的另一边一样远。敲了几次门后,都听不到回应,我只好大声喊:“沙利纳斯小姐!”看看手上的表,现在正好是正午。“来了。”终于听到小声的回应,也感觉到有人来到门的另外一边。“哪一位?”听声音很像是乔蒂。“纽约市警察局。想请教你一些事。”“纽约市警察局?有什么事吗?”乔蒂在门内问。她没有打开门。“想请教你关于住在对面的艾尔格小姐的事。”我说。“你何不直接问她?”她的语气变得很冷漠。我稍微沉默了一下,思索这句话的意思——当然是思索这句话是不是她在做戏。不过没有看到她的脸,我实在什么也问不出来。“可以打开门吗?”我说。“我还没有化妆。”乔蒂说。这或许是推托之词,不过语意里有着若干抗拒的成分。我不是她的崇拜者,更不是为了看她美好的容貌而来的,我只是想来询问和玛格丽特的死有关的讯息。“关于艾尔格小姐……”我才开口要说,她就隔着门,打断我的话说:“她的事情我一无所知,我是昨天才知道她搬来这里的。我也不想和她打交道,有什么事情请你直接问她本人。”这是带着怒意的语气。从她的态度就可以清楚知道她对玛格丽特的感觉了,和我想的一样。“我也想那样做。”我压低帽檐,“如果可以直接问她本人,事情就好办了。可是……她死了。”对方沉默了。看样子,在门的另一侧的人似乎很震惊。不过她是演员,所以我不能太大意。突然,我听到了意想不到的幸运声响,那是打开门锁的声音。接着,门被打开了几寸宽,但门内的链条仍然没有松开。五年前我在美琪戏院的舞台旁看到的大眼睛,就好像在对影迷施舍一样,只露出其中一边。“死了?”她说。她好像非常意外的样子。如果这是演技的话,真的表演得非常完美。“是的。”我说。“怎么死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或许是我过于敏感吧?竟然觉得她的声音里好像混杂着喜悦的心情。“子弹击中这里死的。”我故意用手指着太阳穴的位置说。果然如我期待的,她露出了大半张的脸。我接着说:“应该是自杀的吧!可以和你谈一下话吗?”我觉得我好像已经打开一条活路了。但是乔蒂却说:“那就午饭后吧!一点左右在一楼齐格飞的办公室,因为我现在有事情要下去了。”听她这么说,我犹豫了。那样她不就有时间准备说词了吗?而我原本打算看看她突然被询问时的表情变化。不过即使如此,也不能肯定她就是犯人。而根据目前的情况看来,也不像是她犯的案。于是我说:“这次是真的吗?”沉默了一下子之后,她说:“这是什么意思?”她果然忘记了。我便说:“我有被骗的经验,那是桑多利奇先生死的时候。你一定不记得了吧?那是……这个月初的事情。”于是她斜着眼,仔细地看我的脸,好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自作多情,不过她好像想起来了。“你被谁骗?被我吗?”她明知故问。“是的,就是你。”我斩钉截铁地这么说。“一个小时后见。”她说完后就想关门。我马上伸出脚,用鞋子卡住门缝,不让她关门,我并不是想要她的道歉,只是不太喜欢她的这种态度,所以才会有这种不礼貌的举动。“我只想问你一件事,昨天晚上你在哪里?”乔蒂好像也生气了,“我因为讨论工作的事情弄到很晚。”“有谁可以证明这件事?”“你可以去问齐格飞先生。”接着,她快速地把门关起来。3为了决定和约翰·李韦恩会合的地点,我打电话回本部询问他目前的情形,得知他留话说黄昏以前他都无法动身。无可奈何,我只好自己去吃了午饭,然后独自去齐格飞演艺公司的办公室。我告诉办公室里的女孩,说我和乔蒂·沙利纳斯小姐有约,她便带我去会客室。办公室里非常嘈杂,电话响个不停。玛格丽特·艾尔格死亡的消息一传出去,从各方打来询问这件事的电话,让办公室里的职员疲于奔命。女孩问我要不要咖啡,我便很直率地请她给我一杯。我一边等,一边看着墙壁上的时钟,已经一点五分了。咖啡来了,我问送咖啡来的女孩:“对不起,你叫什么名字?”“黛安。”她说。“黛安,沙利纳斯小姐好像迟到了。如果齐格飞先生目前在办公室里,我想利用这段时间和他说话。”“齐格飞先生出去了。”她把咖啡放在桌子上,很抱歉似的说。“你知道他回来的时间吗?”“他说两点会回来。可是现在一片混乱,不知道到时候他会不会回来。”“因为艾尔格小姐的事吗?”“好像是的。”黛安抱着端咖啡的盘子,站着和我说话。公司发生了这样紧急的状况,难怪她神经紧张。“她看起来好像是自杀的。站在演艺公司的立场,你们知道她为什么要自杀吗?”黛安摇摇头,说:“我什么也不知道。请你去问齐格飞先生吧!我只是偶尔会在这里遇见艾尔格小姐而已。”做为演艺公司的职员,大概不能随便乱说话吧!所以我的问题只是在为难她而已。“如果齐格飞先生打电话回来,请告诉他纽约市警察局的塞米尔·穆勒在办公室等他。对了,沙利纳斯小姐有打电话来说要改时间吗?”我问。我已经有心理准备,她或许又会摇头了。“没有。”黛安说。“那我就继续等她吧!她好像是没有什么时间观念的人。”我说。黛安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会客室。我一边喝咖啡,一边等。终于在一点半之后,乔蒂出现了,她在一位男性经理人的陪伴下,出现在我的面前。这位经理人自称是麦克·休雷巴,我们握了手。“我是塞米尔·穆勒。”我说。乔蒂一坐下来,麦克便问我他可不可以坐下来,因为他这么问,我便表明希望可以单独和乔蒂说话。麦克很爽快,听我这么说,便说好,然后交代乔蒂他先去练习场了,说完就出去了。“就你一个人吗?”乔蒂说,我点点头。她从皮包里拿出细长的香烟,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着香烟。最近的女明星都会抽烟,这大概是流行的趋势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抽根烟。”乔蒂一边抽烟,一边说。“我不太喜欢烟。”我说:“不过,为了和大明星说话,我只好忍耐。”我看着乔蒂的脸说。我必须承认一件事,那就是这个化着完美妆容的百老汇大明星,果然拥有闪闪生辉的美,那是她充满自信的容貌。因为这一连串的事件,让我看到了许多美貌的女性:梅莉莎·贝卡、伊玛·布隆戴尔、玛格丽特·艾尔格,她们虽然都死了,可是她们也都是拥有一流容貌的女演员或舞娘;我甚至还看到梅莉莎·贝卡的裸体。如果她们不是自杀或被杀,像我这样的平凡人,根本没有机会接触。乔蒂的美与前面的那几位女性不一样。基本上她们都是高个子,对自己的身材很有自信,衣服好像是束缚她们身体的东西一样。但是乔蒂不一样,她的体型纤细,像一般人,不像是会站在舞台上的人,所以穿上衣服更能显出她的美貌。“穆勒先生,你好像不喜欢我。”乔蒂说。“不喜欢你?我只说我不太喜欢香烟的烟。”“你自己一个人吗?”她问。“你是问我办案的时候吗?不,我还有一个同伴。”我回答。“可是今天你是一个人来的。”“你觉得奇怪吗?因为我想单独和你谈谈,所以把他赶走了。把他赶到一天之内回不来这里的偏僻地方。”乔蒂笑了。“不过,我看到你的时候,你的旁边并没有别人。”她说。“我们以前见过吗?上次我依照约好的时间去拜访你,但是你却不在家。”“我们在美琪戏院的舞台旁见过面,那时我正要参加‘威尼斯战役’的试演。”她好像想起来了。“哦,是吗?”我装糊涂地说。“那时是我再度绽放光芒的日子。我以为你自己一个人来,是打算对我讲一些嘲讽的话呢。”“我是为了了解潘特罗·桑多利奇死亡的原因,才去拜访你的。”“那天我临时有事情,所以出去了。”乔蒂的声音变得有些歇斯底里,“而且,潘特罗的死让我十分震惊,我的精神状态变得和平常不一样,根本无法安安静静地独自待在家里。因为潘特罗死了呀!而且是在这里被杀死的,在这栋大楼里。我是因为潘特罗,才能有今天的地位。他遇害的地点就是这栋大楼的钟楼,离我住的房子很近。你认为我能够独自一个人待在那样的房子里吗?”接着,乔蒂斜着眼瞪我。我沉默不语。“你这个人真的很固执,老是做相同的事……”“我要告诉你,那天我的同伴也去了,我们有两个人。”轮到乔蒂无言了。“昨天晚上你在哪里?”我言归正传地说。“我去吃饭、开会,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大概是几点左右?”“已经接近凌晨四点了。”“开会开到那么晚吗?”“有舞台演出的时候总是那样,因为会练习到很晚才去吃饭……”“你在哪里吃饭?”我一边从怀里拿出记事簿,一边问。“那种事情重要吗?”乔蒂问。“非常重要。”我回答。“为什么?”“因为艾尔格小姐在昨天晚上的那个时候死了。”“啊哈!”乔蒂说:“你在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吗?把我当成嫌犯了?”“这是办案的必要程序。沙利纳斯小姐,我不这样问的话,就没有办法继续下去。并不是问你有没有不在场证明,就是把你列为嫌疑犯。你应该明白这一点吧!”“我不明白。”乔蒂把头摆到另一边说:“穆勒先生,你也会拿同样的问题问黛安吗?”我沉默不语。“因为我是乔蒂·沙利纳斯,所以你才问我这个问题吗?你认为我因为讨厌那个卖弄色相的小丫头,所以趁她下了舞台、还没有换装的时候,跑进她的家里杀死她?”我点点头,说:“你杀死她了吗?”“非常抱歉,我没有。我没有她家的钥匙,也没有那种闲工夫。她是什么时候死的?我是说玛格丽特的死亡推定时刻。”“目前还不清楚。犯罪研究中心正在做监定,结果很快就会出炉了。”“就算知道她真正死亡的时间了,也不会公布吧!”“不会告诉你。”“哎呀呀!太好了,幸好,我昨天晚上出去,很晚才回到家里。我在艺术家咖啡厅吃饭,你知道那里吗?”“那是一家高级餐厅,在中央公园西侧,六十七街的转角。”“接着去了一家会员制的酒吧。”“你在那里待到午夜三点以后?”“嗯。然后到哈德逊河边散步,”“有谁可以为你证明这件事?”“有一个再好不过的人可以替我证明。”“是谁?”好像要看清楚我的反应一样,乔蒂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玛格丽特的男朋友。”听她这么说,我便默默地思索那个人会是谁。然而这个问题根本不必思考,因为只要想是谁提供房子给玛格丽特住,就足够了。“已经调查过了吧?”乔蒂很愉快似的说。“你也把我看成是八卦记者了。”我说。“是吗?”乔蒂说着,然后以纤细的手指将香烟的烟灰弹落到烟灰缸里。“之前也有人把你当成八卦记者吗?”“那个人就是潘特罗·桑多利奇。和这次的情形相同,当时也死了一个女演员,我提到那个女演员住的是他名下的房子时,他说我像八卦记者。他说房子租给谁,是房屋仲介业者决定的事。”“啊,说得也是。”“不过,我不觉得我想错了。”我说。“那个人的工作是帮演员安排角色。那么,这次呢?”她问我。“你和齐格飞先生一起用餐,然后在哈德逊河畔散步,凌晨三点以后才离开会员制的酒吧,对吧?”我在记事簿上写着。“没有比这个更有力的不在场证明了吧?”乔蒂说。“如果艾尔格小姐的正确死亡时间被推断出来,确定是在凌晨三点以前的话,那么你的不在场证明确实非常有力,应该没有人会为了杀死自己情人的人辩护。不过,你们到底在讨论什么?为什么会讨论到那么晚?”“在讨论将来的事。有关我主演的舞台剧的企划、要让我演什么戏之类的事。”“在河边谈这种事?”“那个人觉得那样比较好。”我想了想,莫非齐格飞也对乔蒂有企图?“那个人相当难缠吧?”“非常难缠。”“他也对你有兴趣吗?”乔蒂笑了,只说:“那个人想改变百老汇,他想让舞台上的表演艺术从美国历史里消失。为了这一点,我们可以争论到天亮。”我不想为艺术的事情争论。我想了想,才说:“艾尔格小姐是自杀的吗?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自杀吗?”“这不是由你们决定的吗?”乔蒂的话让我沉默了,我本身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说到这一点的话,不管怎么说,都是对我有利。”乔蒂开始说。“这是什么意思?”“如果那是杀人事件的话,接下来,你会问我谁有杀人的动机,对吧?”我点头,说:“我确实想问。”“没有人。”她马上回答,并接着说:“至少不会是男人吧!男人对她只会张大嘴巴流口水。”“齐格飞先生也是这样吗?”“是的。”乔蒂点头说。“那么,男人不会杀她。”“是的。弗来迪是个非常精打细算的人,做什么事都算计得很清楚。对齐格飞演艺公司而言,玛格丽特是摇钱树,现在这棵树倒了,所以办公室像战场一样鸡飞狗跳。”乔蒂的说话声停下来时,我听到电话的铃声。“她死了以后,你对公司的重要性就会增加吧?”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事实如何要看弗来迪怎么想。”“不过,和她有往来的男性应该很多。”“没有。”乔蒂左右摇摆着头说:“弗来迪看得很紧。以前和她往来过的男人,也都被他用钱打发掉了。”“那么,玛格丽特的死一定对齐格飞先生造成很大的冲击吧!因为她既是他公司的摇钱树,也是他个人非常重视的女人。”“他在玛格丽特身上花了很多钱,现在正要开始回收。玛格丽特的死让他非常生气。昨天晚上,他也有为了玛格丽特的事情生气。”“那么,女人呢?”我问。“想杀死玛格丽特的女人只有一个。”“乔蒂·沙利纳斯?”“对,只有我,所以我刚才已经那样说过了。当然我也可以说玛格丽特·艾尔格对自己从事这种脱衣舞的工作感到非常烦恼,也很烦恼自己贫乏的演技和舞蹈的表现,更担心自己像鸭子一样的嗓音与对音乐一窍不通的压力。或许我应该说这些事情让她烦恼得想自杀。”“她没有烦恼得想自杀?”“当然没有。她对自己完全跟不上拍子的歌声一点也不在意。”“噢。”“也不在乎自己的舞蹈像羽量级摔角选手的动作。”“嗯。”我强忍想要喷出的笑声,努力装出一本正经的表情。“我应该编出高尚一点的谎言来骗你的,但那样是行不通的,因为你早晚会知道。那个女人天生没有感觉,像一只呆头鹅,而且一点演技也没有,如果她有脑袋的话,顶多也只能用来戴帽子而已。我敢跟你打赌,她连自己表演的戏院的名字也写不出来,因为她根本不会拼字。多了小数点的除法,她就不会了。”“除法吗?但是……”“那么简单的算数不必用到会计师,一般人应该也会的。说明白一点,我根本无法忍受她那样的人。百老汇怎么能容许她那样的人呢?好莱坞有不少她那样的人,她为什么不去那里?”“所以说,她现在已经不在了,今天晚上你可以开香槟庆祝了?”“这是个好主意,不过我没有杀她。老实说,我还没有沦落到必须和那么低能的女人竞争的地步,连二乘以三都会说是七的女人!”“啊……”听着听着,我竟然有点痛苦的感觉。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艾尔格小姐是个有魅力的女人。“我明白了。”我阖起记事簿。总之,在乔蒂的看法里,玛格丽特似乎是一个只会展露色相的女人。我把记事簿放进怀里,觉得乔蒂变了。以前在舞台下看到她时,她是个专注于参加试演的小演员,给我一种沉默寡言的印象。如今的她变得侃侃而谈,毫不掩饰她已经拥有的自信心。“可以了吗?我必须去练习室排练了。”乔蒂一边在烟灰缸里捻熄手中的香烟,一边说。“再问一个问题,你的房子里有枪吗?”“枪?为什么这么问?”“你的房子里有装在丝袜里的枪吗?”“没有。”“有没有听说过美琪戏院的女演员们之中,有人保管着那样的枪?”“没有。”乔蒂说完便站起来。我说:“等监定结果出来后,我或许还会再找你谈谈。”“我祈祷我们不会再见面。”她说,然后转身离开会客室。我吸了一口气,也站起来走出会客室。我叫住黛安,问她是否有齐格飞先生的消息。因为黛安说齐格飞先生正在回来这里的途中,马上就到了,我便说要留下来等他,然后走回会客室。在等待的时间里,像洪水一样的电话铃声不断涌进我的耳朵里。齐格飞回来之后,黛安来请我去他的办公室。我站起来,离开会客室。我一走进房门上嵌着毛玻璃的办公室里,齐格飞就像上次那样非常和气地迎接我,并伸出手来和我握手。“穆勒先生,好久不见了,欢迎光临我的战场。”他说。“在今天这种时候来打扰你,非常抱歉。”我说。“说什么呢!我们都是在工作。”他非常善解人意地说:“齐格飞演艺公司可以说是面临危急存亡之秋……”他一边说,一边往沙发上坐,也请我坐下。接着,和上次一样,他从雪茄盒里拿出一根雪茄咬在嘴上,还把雪茄盒递到我的面前。我接住盒子,但是没有打开盒盖。“什么事要劳你大驾光临?”他说。“我来调查玛格丽特·艾尔格小姐死亡的事情。请你多多帮忙。”我说。“我会尽力。”他说。“你有关于她自杀的线索吗?”听到我的问题后,他摇摇头,说:“没有。”“你认为她不是自杀的吗?”他又摇头了,并说:“我不知道。”“她有可能自杀吗?”“我好像被狐狸迷惑了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女人的心思真难理解。如果她是自杀的,那她的目的应该是要让我生气。”“有这种迹象吗?”“我们经常有一些小争吵,但那种吵架就像住在女生宿舍的女生们之间常有的争执一样。我认为她没有理由为那样的小争吵就闹自杀,不过或许这只是我的想法。”“你们为了什么事情吵架?”“为了我不让她穿她想在舞台上穿的衣服、还有她不喜欢别的女人的衣服、不知道为什么要染金色头发、抱怨自己的酬劳太低、想要买新衣服、想在屋子里养鹦鹉……等等。”“听起来好像很麻烦,不过……”“她是让我每天头痛的因素。”“那些都不是会让人想死的原因。”“我也希望如此,不过这是我们的想法。当一个人脑袋不正常的时候,什么事都会让他想死。总之,女人就像没有导火线的炸弹,我们一个没处理好,她或许随时都会爆炸。”“你的意思是,因为你不让她养鹦鹉,所以她就自杀了?”“她说她在某个八卦杂志上看到好莱坞有某个明星养了鹦鹉,所以她也要养。”确实如乔蒂说的,这个女人好像智力有点不足。“那么,如果让她看到报上的戏剧评论栏一定更不得了了,绝对要把那种东西藏起来。”我说。评论家们对她的批评,大概和乔蒂对她的看法没有太大的差别。不过,齐格飞却很干脆地说:“啊,这点倒是不用担心,因为她不认识字。”“对于他杀的可能性,你有什么看法?有谁对她心怀怨恨吗?”我说。“很多女演员对她都没有好感,经常对她发出嘘声。”“对她发出嘘声的女演员以乔蒂为首吗?”“对,乔蒂对她非常不满。乔蒂每天都在对我说,用那种女人当主角,还不如让猴子来演戏。”我默默地点头。“你已经问过乔蒂了吧?可是,谁会想看猴子脱衣服?”“你说得没错。不过,她的意思是,那不是艺术性的表演……”齐格飞嗤之以鼻地笑说:“哈哈,这就让人太讶异了!不是艺术性的表演?‘米罗的维纳斯’为什么是裸体的?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又该怎么说?那些维纳斯穿衣服了吗?在世界闻名的绘画艺术里,多得是裸体的女性。”“她比较重视知性吧!”我保守地说。“‘米罗的维纳斯’有多知性?‘裸体的玛雅’又够知性了吗?乔蒂会说那种话,是因为她对自己的身材没有信心,她又矮又瘦。”“不说这个了。”我把话题拉回来,说:“因为艾尔格小姐的死,而能得到好处的人……”“明白地说吧,我是受害最深的人。而且未来的一个星期里,这个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都会有接不完的询问电话。”“那么,乔蒂·沙利纳斯小姐呢?”我问。齐格飞双手抱胸,说:“啊,她吗?”“对。她会因此得到好处吗?”“多少有一点吧!至少她本人会有一点这样的感觉吧!因为以后我们就不得不完全依靠她了。可是像乔蒂那样的表演,已经落伍、不合时宜了。”“落伍了?”“是的。现在已经不是莫札特或华格纳的时代。女演员打扮得很高傲地站在舞台上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不要高傲的打扮,而要在舞台上脱衣服吗?”我说。齐格飞不以为然地看了我一眼,才说:“你被乔蒂洗脑了吗?我根本就是四面楚歌了。被乔蒂眼睛眨过的男人,都会和她站在同一边。”“我不一样。”“是吗?不过我是可以理解的,因为站在舞台上的人当然要有那样的魅力才行。只是女演员并不是大学教授呀!她还说了什么?”“玛格丽特不会有小数点的除法。”“没有小数点的她也不会!不过,舞台上并不是背九九乘法的地方。”“凌晨三点以前,你和她在一起吗?”“乔蒂吗?嗯,没错。我和她意见不合。”“意见不合的原因是你刚才说的吗?舞台上不需要高傲的打扮……”“我们的意见非常分歧。”“乔蒂认为让女演员脱衣服,是百老汇表演艺术的危机。”听到我这么说,齐格飞开始口沫横飞地辩解起来:“好莱坞正在开始抬头。以前大家说电影是廉价戏剧,但现在已经不那么认为了,好莱坞的表演已经威胁到百老汇,今后百老汇非和好莱坞竞争不可。电影院比剧场更轻松,观众与舞台的距离比较近,票价也比较便宜。已经有女演员和作曲家被吸引去好莱坞了。如果女演员只会摆出高傲的姿态,还大谈什么艺术性的表演,那才是表演的危机,百老汇的戏院迟早会变成空荡荡的废墟。”我点头表示同意,齐格飞说的话是有道理的。“没错。玛格丽特死了之后,乔蒂确实能够因此得到好处,不管怎么说,今后我和我的公司就非得更加依赖她不可,也必须接受她某个程度的任性想法与行为。好不容易把她栽培到今天,她却反过来对抗我!唉,真不该让那样的女人出头。”“艾尔格小姐也有相当的才华吧?”“有呀!不管乔蒂怎么贬低她,都无损她存在的价值。就算她以为美国的首都是纽约,说不出总统的名字,认为法国和德国是加拿大的某一个城市,那又有什么关系?她确实是有魅力的,只要她一站上舞台,观众就会被她吸引、为她疯狂,而这就是目前乔蒂最欠缺的。真是可恶!她才刚刚开始成名而已!她拥有可以改变百老汇的魅力,却这么结束了。百老汇又变成乔蒂的天下了,那个爱装高傲的小女人!”我点头,默默地听着齐格飞的叹气声。“昨天晚上你们又有不一样的看法了吧?”“是呀!她完全不能了解我的用心。她以为自己是谁呀!是谁让她有今天的地位的?五年前她还拚命地来求我给她上台的机会,说什么角色都没有关系。现在却只为了不喜欢薄的布料做的服装,就不愿意演出动员上百位演员的大制作戏剧。”“艾尔格小姐死了,就愈发要尊重她的意见了?”“是的,她就是最大的获利者。然而,昨天晚上她和我讨论工作到凌晨三点,和我这个受害最深的男人!玛格丽特死亡的时间是什么时候?”齐格飞突然唰地一声转头问我。“要等监定的结果出来才能知道确切的时间。不过,她死于凌晨三点以前的可能性非常高。”“那就和乔蒂无关了。”齐格飞挺起靠在椅背上的背脊,又说:“但是,就算玛格丽特是三点以后才死的,也和乔蒂没有关系。因为乔蒂没有玛格丽特家的钥匙,进不了玛格丽特家。那栋大楼里的每一间房子都是像城堡一样的密室,所以身为齐格飞演艺公司统帅的我,才能安心地让我的演员住在那里。还有,万一连乔蒂也被逮捕,那我肯定要关门大吉了。”“那么,你认为艾尔格小姐是自杀的?”“只能这样认为了。至少不是我杀的。”齐格飞说。“你知道艾尔格小姐有一把英国制的枪吗?那是你给她的吗?”“不要开玩笑!我怎么会给一个脑筋不好的女人枪呢?光是想到她有枪,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或许是什么人给她的,或是她自己买来的。我没有搜过她住的地方。”“你知道有人会把枪放在丝袜里保管吗?”“放在丝袜里?不知道。但是,或许有人会这么做吧!女演员这种生物,总是做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现在我不管听到什么,都不会感到讶异了。玛格丽特或许会偷偷那么做吧。总之,眼前的情势虽然很艰难,可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努力坚持下去。我不会什么都听那个小女人的话,必要的时候,我也可以让她变成泡沫,剥下她身上的华服,让她知道谁才是老板。我不会让百老汇的火苗熄灭的。”齐格飞说。4之后过了六天——也就是十月四号的上午。因为被前一天晚上的暴风雨狂扫而过,所以人行道路树的落叶已经铺满了路面。雨已经停了,落叶贴在还潮湿未干的石头上,我踩着落叶到纽约市警察局上班。到了位于二楼的办公室,看到窗户上贴着无数的落叶,很清楚地告诉我昨夜的风雨有多大。一九二一年是暴风雨多次登陆曼哈顿的一年,所以纽约地区已经习惯了强风与暴雨。但是,昨天晚上的暴风雨格外的猛烈,电力系统因为过大的强风与豪雨而故障,导致纽约在暴风雨中停电了。晚上八点半的时候,曼哈顿岛的中央地区开始停电,直到十点五十分才恢复供电。包含中央公园在内的中央公园周围一带,因为停电而陷入暴风雨中的黑暗世界。从我的公寓窗户可以看到的摩天楼灯光,在那时完全消失了,二十世纪最大的现代都市像巨大的坟场一样,完全失去了光彩。暴风雨狂扫人车绝迹的黑暗马路,将枯叶与木片卷起到半空中。因为风狂雨骤,使得修复供电系统的作业变得相当困难,让人以为电力好像永远不会回来了。在黑暗中屏息等待恢复供电的市民们,好不容易才度过不安的两个半小时。我松开外套的钮扣,正想脱掉身上的外套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一听到电话铃声,我便快步走到桌子边,拿起听筒。“我是塞米尔·穆勒。”我说。“穆勒先生!”我才说出自己的名字,就听到几乎要震破我耳膜的女性尖叫声,叫声之后是一连串激动的哭泣。“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在哭声之中询问:“冷静点!你遇到危险了吗?”“不要紧,我没有事。”那个女人说。是因为哭泣的关系吧?她的声音不是很清楚。“请告诉我你的名字。”这个女人或许是我认识的人,但是因为她边哭边说,所以我一时认不出到底是谁的声音。“我没有事,但是齐格飞先生——齐格飞先生死了。”“齐格飞先生?黛安?你是黛安吗?”我终于知道对方是谁了。“是的,穆勒先生。我是齐格飞演艺公司办公室里的黛安·凯特。”“请你说明一下情况,他真的死了吗?”“真的。以后我们要怎么办?艾尔格小姐死了,现在连齐格飞先生也死了。这个公司完了。”她说完,又大声地哭了。我让她哭了一会儿后,才问:“你怎么知道齐格飞先生死了?”“因为他动也不动,而且身体都变冷了。他的背上有一个洞,那是被枪打中的痕迹,血从那个洞里流出来,把衬衫都染红了……”“还有其他人看到死者吗?”“没有,还没有人来。”“只有你一个人看到吗?”“是的。”“好,你是在哪里发现死者的?”“在齐格飞先生的个人办公室,齐格飞先生就死在这里。”“在中央公园高塔一楼的齐格飞演艺公司里?而且是在他专属的个人办公室?”“对,就是这里。”黛安一边啜泣,一边说:“不过我现在用的是我办公桌上的电话。”“其他的员工还没有到吗?”“是的。只有我一个人来了。”“你一进办公室就看到尸体?”“是的。”“你要进办公室时,办公室的门是锁着的吗?”“不是,是开着的。”“平常就是开着的吗?”“不,平常都是锁着的,所以我觉得很奇怪。我好害怕呀!犯人,不,是凶手,凶手会不会回来呢?我不想待在这里!怎么办?”“你先把办公室的门锁起来,然后去大楼的大厅等,那里会有其他人。我现在马上就过去。看到其他同事来上班时,你也别让他们进办公室,让大家都在大厅里等。”“知道了。”“不要碰现场的任何东西。”“是。”挂断电话后,我重新扣好外套上的钮扣,转头看看办公室里面,发现约翰·李韦恩还没有到,便先联络了犯罪研究中心监识部门的人员。当我打算一个人先去现场,走到走廊上时,约翰来了,于是便和他一起下楼梯,到地下室的停车场,并在途中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车子在哥伦布大道上行驶着,然后进入中央公园高塔的地下停车场。停好了车,我们立刻冲到一楼的大厅。黛安悄然站在电梯旁,她的背靠着墙壁,一看到我和约翰来了,她的身体马上离开墙壁,跑向我们。“还没有人来吗?”“嗯。都还没有人来。”她说。她的眼睛凝视着我们,好像在问我们要怎么办?“这位是约翰·李韦恩。走吧!帮我们开办公室的门。”我说,然后请黛安帮我们带路。我边走边戴上手套。黛安拿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前几天像发疯一样响个不停的电话,现在都静悄悄的,让我觉得好像进入不一样的办公室。可是,在领衔主演的女演员死了之后,连老板也被杀害,看来这个办公室的电话在不久之后,一样会响个不停。这就是这个办公室的命运吧!一打开已经看过好几次、上半部是毛玻璃的这个门,就看到弗来迪利克·齐格飞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往前趴在桌子上。他的身上没有外套,只有一件衬衫,而且如果不是背上有血迹,看起来就像是趴在桌上睡着一样。之前我来访的时候,他总是会从椅子上站起来和我握手,并且请我抽雪茄。可是,他不会醒了。我拿下手套,试着轻轻碰触他的身体。不管是他衬衫下面的身体还是露出衬衫外的脖子,都变得像冰一样冷,也已经开始变硬了。衬衫上的血渍扩散到桌子上的玻璃,连散乱在桌子上的许多文件也沾染了血迹。桌子上有一盏台灯,这盏台灯的灯泡是亮着的。从灯光照着文件的情形看来,当时他正在工作吧?血渍中有一支西华钢笔,笔盖完好地套在笔身上。有一件令人比较在意的事,那就是齐格飞身体前面的玻璃板上,有燃尽的蜡烛痕迹,血也流到那里了。玻璃板上的蜡烛原本应该是点着的。因为昨天晚上停电,所以齐格飞便把蜡烛立在这里,点起烛光,这是任何人在停电的时候都会做的事情,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但是,蜡烛熔化到失去原本的形状,这就比较奇怪了。那是因为没有熄灭蜡烛,以至于蜡烛燃烧到连芯也烧尽,完全熔化成蜡的状态。约翰帮我稍微扶起齐格飞的身体,观看他的胸部伤口。血已经干了,但是因为他身上的衬衫与桌上的玻璃黏在一起,所以把他的身体扶起来时,发出剥裂的声音。衬衫的胸口上除了有一大片血迹外,还可以看出有些微的烟煤。因为背部没有烟煤,可知子弹是从胸部射进,由背部出来的。从背部出来的子弹嵌进齐格飞背后铺着木板的墙壁里,墙壁上也有飞溅的血渍痕迹,血渍的中央有弹孔,可以从弹孔看到陷入墙壁的子弹屁股。这颗子弹比杀死伊玛或玛格丽特的子弹小,不是恩菲尔德No.2Mk1的子弹。“这是近距离开枪。”约翰说:“离胸口大概只有几英寸。”“没错,所以衬衫上有烟煤。”我也说:“是站在桌子前,伸长了手之后开枪的。”“应该是吧!那样的一枪,就足够让心脏停止工作了。”约翰说。“是用枪的高手吗?”我说。但是约翰摇摇头,说:“近距离开枪无关乎用枪技术。只要不犹豫,瞄准心脏射击就行了。这是非常冷静又充满决心的一枪。”看了看天花板,灯是关闭的。我转头问背后的黛安:“这里的天花板的灯呢?”“我来的时候是开着的。”她回答,“是我把灯关掉的。因为我刚刚进来的时候不知道齐格飞先生已经死了,所以……不可以关灯吗?”她带着不安的表情问道。“不,没有关系。”为了让她放心,我这么说着。接着,我转头看约翰,说:“这间房子里充满了福尔摩斯式的推理元素。”“开始吧!”约翰说。“首先是这个蜡烛。这支蜡烛一直燃烧到‘最后’,也就是‘没有人熄灭’这支蜡烛,对吧?”“对。”“昨天晚上停电的时间是八点半到十点五十分。这一点可以待会儿再到爱迪生公司确认。不过,当时我有看屋子里的时钟,所以很清楚地记得停电的时间。”“噢。”“如果停电的时间是两个小时二十分钟,一支蜡烛应该没有燃烧完。但是现场的蜡烛已经完全燃烧殆尽,可见整个晚上蜡烛都没有被熄灭,才会连根部也燃烧到熔化了。我可以这样假设吗?”“当然可以,我也是这么想的。”约翰同意地说。“如果他活着,会不熄灭蜡烛吗?”我说。我的问话让约翰好像恍然大悟似的陷入沉默,然后慢慢地点了头。“如果他活着,电力恢复的时候,台灯的灯和室内的灯就会亮,那他应该会吹熄蜡烛。可是,这里的蜡烛没有被吹熄。这表示他在电力恢复、电灯亮起的十点五十分,就已经死了。”约翰赞同地点点头,“我同意你的看法,塞姆。”他说:“所以室内的电灯和桌上手边的台灯是亮着的。”“不错,约翰。齐格飞先生是在‘烛光之中’被射杀的,也就是恢复供电以前的停电时间里被杀死的。”我下了结论,“怎么样?”“很好。”“凶手是在不怎么明亮的烛光下开枪射击的。”“是的,因为暗,所以必须近距离开枪。那时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任何人都进得来。”约翰边点头边说。“还有可以证实这种情形的物件。”我说。“什么物件?”“首先是钢笔。”“这个吗?”“笔盖紧紧地套着笔身,表示他不是在书写的时候遭到杀害。”“没错。好像是告一个段落了,所以把笔收进笔盖里的感觉。”“嗯。可是,为什么会告一个段落呢?因为停电了,停电的时候不能写字。”约翰点头,双手抱胸地想了想,才说:“没错。”“他把笔盖起来,放在桌子上。”“唔,这个时候,凶手突然进来了吗?”“有一点要补充说明。”我说。“什么?”“凶手杀死齐格飞,而且离开这里之前也没有吹熄蜡烛。因为蜡烛熄灭了的话,这里会马上变成一片漆黑。也就是说,凶手要离开这里的时候,还是停电的时候,这点应该是可以确定的。”“嗯。”“还有这个。”我指着已经熔化成块的蜡烛说:“不只电话和文件上有血渍,连蜡块那里也有血渍,但血渍不是在蜡块的周边。你看看,蜡块在血渍的上面,这就表示逐渐熔化的蜡块,慢慢扩散到有血迹的地方;也就是说,先有血迹,才有蜡烛燃烧熔之后的蜡块。这点可从证明在凶手杀人离开这里以后,蜡烛还继续在燃烧。”“太棒了,”约翰说:“推论得太好了!”但他立刻歪着头说:“慢着,塞姆。”然后抬起脸,一边想,一边很慎重地说:“虽然我觉得你的推论可以完全解释这种状况,但是……”“什么?”“我觉得那样很奇怪。”“什么事很奇怪?”“在停电的黑暗之中,明明有歹徒进来,为什么齐格飞先生还坐在椅子上,等着对方走到他的桌子前呢?他是一直坐在椅子上,等歹徒走近自己吗?”听他这么说,我也觉得困惑了。我点头表示同意约翰的疑问。“只能那么想了。”“如果齐格飞先生是在站着的情况下被枪击,那么尸体应该是躺在地板上的。”约翰说。他说得没错。“没错,他没有站起来。”我说。“可见凶手是他认识的人。”约翰肯定地说。我稍微想了一下,同意约翰的说法,“有那种可能性。”“一个他认识的人,在八点半到十点五十分的这段时间进来这里,并开枪打死了一直坐在椅子上的他。”我同意这个说法,但是又觉得这个说法好像不够完整。“等一下,约翰,这样的推论还是有缺陷。”“唔?”“例如我,我也算是齐格飞先生认识的人,但如果是我进来这里,他一定还是会从椅子上站起来,并伸手要和我握手。”“是呀!”“如果我是凶手,而且在那个时候开枪,那么,他会倒卧在地板上。”“对。”“面对一般的人时,他的确会那么做!所以凶手一定是他‘不会那么做’的熟人。”“那会是谁呢?”“例如站在那边的黛安。看到她进来办公室时,齐格飞先生就不会那么做。”“的确。”“因为黛安是自己的员工。面对他认为是自己亲近的人或部下时,他应该就不会站起来。”“所以凶手是这里的职员吗?”“是。但应该不是一般的员工。齐格飞是这家公司的老板,老板被杀死了,公司很可能会倒闭,员工就拿不到薪水了。就算公司没有倒闭,也会经营得非常辛苦,这是任何员工都想得到的事情。”“那么会是谁?谁有那种可能性?”“有一个人。”我说。“谁?”“乔蒂·沙利纳斯。”“乔蒂……?”“约翰,请你站在这边。”我把约翰叫到桌子旁边,然后自己绕到齐格飞的前面,隔着桌子面对齐格飞,摆出握枪瞄准齐格飞的姿势。“怎样,约翰?如果我站在这里开枪的话,出现在墙壁上的弹痕还是会在那么下面的位置吗?”约翰仔细地看着我和墙壁,用眼睛计算了角度,才点头说:“没错。如果是你的话,子弹打进墙壁的位置会变得比较上面。”“也就是说,凶手是个子比我小的人,例如女性……”我这么说。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站在门口附近的黛安马上走过去接电话,和电话另外一端的人说话。我听到她又开始哭了,说不定电话另一端的人是齐格飞的太太。我在黛安的哭声中,想起六天前最后见到齐格飞时,齐格飞所讲的话。他说,我也可以让她变成泡沫,剥下她身上的华服,不会什么都听那个小女人的。“穆勒先生。”叫唤声把我拉回现实。我回头看站在门口的黛安。“齐格飞太太好像有话想和警方的人说。”于是我来到外面的办公室,走向一张办公桌。在那张桌子上的电话旁边,横放着电话听筒。我回头再看了黛安一眼,用眼神向她确认是不是那支电话,她对我点点头。“我是纽约市警察局的塞米尔·穆勒。”我对着听筒说。“我是齐格飞的太太亚莉莎。”她带着哭泣过的鼻音低声说:“我先生没有救了吗?”她先问了这个问题。“很遗憾。他被射击心脏,身体已经开始变僵硬了。”我很明白地直说。此时对家属多说安慰的话,反而是残酷的事情。“你知道些什么吗?”我问。“因为他没有回家,所以我很担心。”“这种情形常发生吗?”“有,尤其是最近,因为他在那边有一个小睡用的房间。可是,如果要在那里过夜的话,他一定会打电话回来跟我说。”“昨天晚上没有打电话吗?”“不,打了。可是我觉得怪怪的。”齐格飞的妻子说。“怎么了?”“昨天晚上停电了,你知道吧?”“我知道。”“所以我就打电话给我的先生,想问他我该怎么办。”“电话接通了吗?”“通了。因为停电的关系,我以为电话不会通,但是电话通了,我也和弗来迪说了话。”“你知道那个时候几点吗?”“知道。我靠着蜡烛的光线看时钟,所以记得很清楚。”“那时是几点?”“已经超过九点五分了。”“超过九点五分……”“是的,就是那个时间。”“那时候你先生呢?”“他接了电话,所以我和他说了几句话。”“你的意思是,昨天晚上九点五分的时候,齐格飞先生还活着?”“是的,他还活着。”“你们说了很久的话吗?”“没有,只说了几句。我问他停电了怎么办?”“然后呢?”“他说工作还没有做完,有很多必须等他签名的文件。他还说做完工作就回家,所以我就在家里等他回来。”“嗯。”“因为等了很久都不见他回来,所以我又打了电话。”“那个时候是几点?”“正好十点。但是,这次他没有接电话。”“十点的时候他没有接电话……”“是的。后来我又打了好几次电话到办公室,也打到他小睡的地方,可是他统统没有接电话。今天早上我也打了电话。虽然我觉得很不安,可是,再怎么样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死了。”齐格飞太太的声音变得哽咽起来。“请一定要捉到凶手!拜托了!”“我们会尽全力缉凶的。你知道他有和谁结怨吗?有哪个人怨恨他到要杀死他的地步?”“开玩笑的时候是说过这类的话,但我个人并不认为会有那样的事情。我先生常说,如果我现在死了,最痛苦的人就是我们的同行们。”“哦?难道他没有竞争对手吗?”“我的先生在那个业界里当然有他一定的重要性,但是他不会表现出来,所以也不会引起没有必要的嫉妒。还有,我先生也绝对没有和黑社会的人扯上关系,所以我认为不会有人想杀害他。”“是吗?”这么说的话,不就没有凶手了吗?我谢过齐格飞太太的回答,正想挂断电话的时候,忽然又想到一件事:“还有一点。齐格飞太太,关于你先生和好莱坞的关系,他曾经说过什么吗?”“啊,有说过。”齐格飞太太说。“说过什么?”“他说他要和好莱坞一位叫甘乃迪的人签约,引进很多好莱坞的女演员和舞娘到美琪戏院演出。”齐格飞太太的这段证词,触动了我的灵感。原来如此呀!死了一个艾尔格小姐后,乔蒂·沙利纳斯的气焰会更加高涨。为了对抗乔蒂,齐格飞好不容易想出这一招,这样一来,再怎么自以为是的乔蒂,也跩不起来了。艾尔格死了,乔蒂反而陷入更加不利的局面。我谢过齐格飞太太之后,便挂断了电话。这是极其重要的情报。这样一来,极力想把非艺术性的表演逐出美琪戏院的乔蒂,就有非常充分的杀人动机了。因为齐格飞准备从西岸引进无数的玛格丽特·艾尔格。散乱在桌面上的那些文件,或许就是那份契约书吧!只要他在生前签妥了契约书,那么乔蒂所担心的事情将会变成事实。回到社长室时,犯罪研究中心的人已经来了,也开始工作了。我寻找吉米的身影,然后走到他的身边。“吉米,我正要找你,请你推断一下他死亡的时刻。”正在摆弄齐格飞身体的吉米抬起头,一脸不高兴地说:“你总是这样。我才到这里五分钟而已。”“上次玛格丽特·艾尔格死的时候,你一眼就看出她死亡的时间了。”“并不是每一次都能那样。”“我已经把时间压缩到一个范围了。”“那不是很好吗?不要再问我了。”“但我还是需要你的确认。九点五分的时候,齐格飞还活着,但是十点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他是不是在这个时间内死的?有没有错?”“九点五分到十点吗?”“是的。”“只有五十五分吗?这个范围太窄了。”“那么,延伸到十点五十分呢?这样的话大约是两个小时的时间。”“那样可以吗?”吉米问。“暂且就那样吧!”“OK!那我就暂时先回答你吧!你说对了。我回到研究中心后,才能推算出更精确的时间。”“谢谢你的帮忙,吉米。下次我请你吃饭。”“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了。”“这次是真的。你等着吧!”然后,我走到约翰旁边,对约翰说:“这里交给你了。你负责去问那边的黛安·凯特。”“你要去哪里?”“我要去调查三十四楼的乔蒂·沙利纳斯。”接着,我大声问离我有点远的黛安:“黛安,沙利纳斯小姐现在在她上面的房子里吗?”“应该吧!没听说她今天和人有约。”她说。我点头表示知道了。“你要自己一个人去吗?”约翰问。“嗯。我要好好问她一些事。”说着,我便走出齐格飞的个人办公室。六天前乔蒂说的话确实没错,如果想要严厉查问的话,单枪匹马确实是比较方便些。电梯到了三十四楼。在电梯里的时候,我想到停电时电梯应该是不能动的。走出电梯,来到三四〇七号室前,我毫不犹豫地用力敲了门。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当然用不着顾虑太多。因为听不到门内的反应,我便大声叫唤名字。大约过了五分钟吧!终于听到门里面有一点声音了。那好像是室内拖鞋的声音,或穿衣服的窸窣声。“沙利纳斯小姐!”“穆勒先生,请你小声一点好吗?你这样会吵到我的邻居,而且我昨天晚上工作到很晚,所以早上起晚了。”“这个我知道。不过……”我说:“如果你是真心为你的邻居着想,就应该早点开门,那样就不会吵到他们了。发生严重的事情了。”“这样太突然了!请事先约好了再来找我。”“没有那种时间。如果你不能马上澄清一些事,可能就会请你去纽约市警察局说明清楚了。”“这是在威胁我吗?”“随便你怎么想。但我是为你好,让你有机会赶快消除我的疑虑,快开门吧!”一声叹息声后,门锁被打开了。可喜的是这回没有上锁链,所以门可以完全打开。乔蒂的身上穿着发光的布料做的睡袍。“请进吧!”她说,并让我进入室内。当我背后的门一关起来,她立刻背向我,说:“要到客厅坐吗?”“不用,这里就可以了。”我说着,便坐在门厅的沙发上。乔蒂则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她的脸上虽然没有上妆,但是仍然十分美丽。毕竟她还年轻。“有什么事吗?”“昨天晚上你在哪里?”我问。“昨天晚上?”“晚上停电的时候,从八点半到十点五十分的两个小时二十分里,你在哪里?”“怎么了吗?没头没脑地就这么问。”乔蒂嘴角露出笑意地反问我。我说:“乔蒂小姐,我现在问你的问题,和重大的杀人案有关,请不要用看待美琪戏院舞台上的脱衣舞的态度来回答我。因为一个处理不好,你可能就会被逮捕收押了。”“啊,好可怕唷!”乔蒂说。“如果那样的话,记者们一定会很开心。请不要让事情变成那样。”“那我应该怎么办?”“请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要回答什么呢?”“停电的时候你在哪里?”“在这里。在这里和在珍·弗朗肯的家。”“珍·弗朗肯?她住在哪一间?也在这一层楼吗?”“对,三四〇一号室。”“三四〇一号室吗?有谁可以证明这件事?”“珍本人,因为她一直和我在一起。”“一直吗?”“是的,几乎是一直在一起。停电的时候,外面的风雨非常大,她好像觉得很害怕,又担心我,所以来我家看看。因为我说我没事,所以没有多久她就回去自己的家了。可是等了一阵子,电力都没有恢复的迹象,我也觉得害怕了,便想去珍的家,所以走到门外。而珍好像也正要来我家,所以我们在走廊上就碰面了,接着我们就一起去了她家。在电灯再度亮起来以前,我们两个人一直在一起。”“真的?”“当然是真的。”“可以更清楚地说出时间吗?”“我不太记得。你去问珍好吗?问她比问我更准确吧?”“她现在在家里吗?”“应该是吧!”我站起来,想走到走廊上。乔蒂也站起来,并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吗?”我转身,低头看着乔蒂,她不像是在演戏的样子。“弗来迪利克·齐格飞先生被杀死了。”我说。“啊!”乔蒂发出讶异的惊呼声,好像受到打击一般,先是呆住了,隔了一会儿,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泪流过脸颊,身体慢慢地弯曲,整个人倒坐在沙发上哭泣起来。如果这是演技的话,那么真的可以说是超完美的表演。可是,看不出这是事先准备好的动作。她抬头,仰着满是泪水的脸颊看着我,问:“什么时候?他是什么时候被杀死的?”“昨天晚上停电的时候。”接着,乔蒂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墙壁。我觉得我好像被动地在陪她做戏剧的排演。“他是怎么死的?”“被枪杀死的,子弹贯穿了他的心脏。”乔蒂又呆住不语了。一阵子后,她喃喃自语的说:“到底是……”“你想问到底是谁杀死他的吧?”我说:“我也在为这个问题烦恼。”我对乔蒂表示会再回来这里后,便朝三四〇一号室走去。敲了门,又叫了名字后,珍·弗朗肯终于来应门。我说我是纽约市警察局的人,拿出警察证件给她看之后,便开始和她谈话。珍是乔蒂的朋友,自从乔蒂住进这栋公寓大楼后,就和乔蒂开始往来。她不是剧场或演艺界的人,所以和乔蒂完全没有利害关系。她很清楚地记得昨天晚上见到乔蒂,和乔蒂在一起的时间。她说八点半以后开始停电。我也知道这一点,她确实记得很清楚。在黑暗的房子里待了三十分钟后,因为一直没有恢复电力,她渐渐觉得害怕起来,便想去乔蒂家,看看乔蒂的情形。她说那时正好九点。到了沙利纳斯家后,她站在门口与乔蒂讲了大约一分钟的话。因为乔蒂叫她先看看情况,于是她就回到自己的家里。那个时间齐格飞还好端端地在他自己一楼的办公室里。但是,回到自己的家里后,电还是没有来,所以九点十五分时,她再度走出自己的家,来到走廊,准备去乔蒂家。而乔蒂也在那个时候来到走廊,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说她很害怕,所以她便和乔蒂抱在一起,回到她家。在十点五十分电灯再度亮起来以前,她们一直一起待在弗朗肯家的客厅里。这是珍的证词,她非常确定自己说的话没错。九点五分的时候,弗来迪利克·齐格飞还在一楼的办公室里和妻子通电话,但是十点的时候,他的妻子再度打电话到办公室,那时电话就没有人接了。所以,他很有可能是在九点五分到十点之间被枪杀的。另一方面,九点的时候,乔蒂在她位于三十四楼的家里,九点十五分时出现在三十四楼的走廊上,接下来就一直和珍一起待在三十四楼。也就是说,乔蒂从珍的面前消失的时间,只有九点到九点十五的十五分钟。九点五分的时候,齐格飞还活着,所以,九点到九点五分之间的五分钟,是没有问题的。因此,扣掉这五分钟,有问题的时间就缩短成只有十分钟了。也就是说,乔蒂从珍的面前消失的十五分钟里,有问题的时间是从九点五分到九点十五分之间的短短十分钟。经过之后的确认,中央公园高塔的电梯在停电时的两个小时二十分钟里,确实是停止不动的。中央公园高塔没有紧急事故用的备用电池装备,电梯厢里甚至还有等待消防人员来解救的住户。在那样的情况下,乔蒂根本没有办法在十分钟内往返三十四楼到一楼。以女人的脚力来说,要来回那么多层楼的楼梯,至少要花上一个小时的时间,所以乔蒂应该与这桩命案无关。事已至此,我不能再怀疑乔蒂·沙利纳斯是杀害弗来迪利克·齐格飞的凶手。

1我和洁两个人,一坐定马樱丹咖啡馆的老位置,就看到洛伊·威萨斯本教授抱着手提包急急忙忙地进来。“嗨,各位,让你们久等了。”他大概经常在讲台上对学生说这样的台词。“教授,我们也是刚到而已。你看,我们的拿铁咖啡一口也还没有喝。”洁说。“这个好喝吗?”教授一边拉椅子坐下,一边问。“好喝。”我说。“那么,服务生,我也要一杯一样的。”教授对刚刚才转身过去的服务生说。但是,他马上又改变主意,“对不起,下次吧!今天我什么也不要,因为我马上就要走了,等一下还有课要上。”然后,他很快地打开他的手提包。“教授也常来这家咖啡馆吗?这里很棒吧?可以从窗户看出去,看到后院、枯树,和已经成为骨董品的摩天楼。”我说。但教授只是看了我一眼。“啊,算了。有什么线索吗?负责齐格飞命案的刑警呢?”“还活着吗?”“没有得到他已经死亡的报告,他现在应该住在皇后区的法拉盛一带。这是他的住址影本。”教授从手提包拿出一张影印纸,放在桌子上。我和洁几乎是头碰在一起地看着那张影印纸。“在法拉盛呀?”我说。“在皇后区大桥(QueensboroBridge)的另外一边。他的名字是塞米尔·穆勒,在职的时候好像相当干练,是禁酒法时代的英雄,解决了不少难缠的案子,可以说是重案课里的传奇人物。”“他现在几岁了?”“还不到八十吧!这是他的出生日期,一八九〇年十月,现在住汤森小路(Townsenddrive)一五〇号,靠近与墨尔本大道(MelbourneAvenue)交叉处,在哈利斯高中附近。”“原来是那一带呀!”洁说。“那里你很熟吗?”教授抬起头问洁。“不是,只是有熟人住在那边,所以我去过几次。那里住着不少中国人的大家族。”“听说穆勒先生目前是独居的。”“那很令人担心耶!他太太先过世了吗?”我问。“不是,听说他一直没有结婚。”“聪明的决定。”洁说。“我做不出那种聪明的决定。”威萨斯本教授说:“我怕寂寞。一想到回到离地面三十四层高却一个人也没有的家里,我就觉得害怕。”“纽约市警察局里还有齐格飞命案当时的物品或证据吗?”洁问。“什么也没有。”教授摇头说:“纽约市警察局里没有任何与那个命案有关的物件。”我和洁一起点点头,这原本就在我们的预料当中。“纽约市警察局和苏活区那家有名的起司蛋糕店一样,非常重视新鲜度,过期的东西全部都要丢掉,就算是有价值的东西也一样。那里的东西通常只和现在正在进行的案件有关。”“穆勒先生可不可能个人保留着和齐格飞命案有关的东西呢?”洁问。“通常不可能有那样的情形。”教授立即说。“那是不被允许的吗?”“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想一定有这种规定吧!如果警察可以收藏自己办过的案子的证物,那就不得了了。”“可以去找他吗?”洁又问。“你要去找穆勒先生?那是你的自由啊!”“那么,我等一下就去找他。”“你要带这个去吗?”教授说着,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塑胶袋。“这是什么?”“从乔蒂的鲁格枪里发射出来的子弹。这是进行实验时留下来的东西,我向纽约市警察局要了一颗,子弹上面有很清楚的摩擦纹痕。”“太好了!”“你喜欢吗?有了这个东西,再固执的人也会和你见面吧!不过,听说他是很强悍的人,曾经和拿着机关枪的人对峙过,所以我不敢保证他是怎么样的人。”“难道他会拿机关枪打我吗?”“我不去哦!”“总之,教授,通过齐格飞身体的那颗子弹已经不见了,也没有留下照片,所以,根本就无法证明那颗子弹是由沙利纳斯小姐的鲁格枪射击出来的,对吧?”我问。教授点头了。“是的。”教授说:“所以,这样的子弹即使有再多颗,也是无用之物。”“还有其他消息吗?”“当然有。知道射击卡里耶夫斯基医生的枪了,那是一把叫做提拉兹·凯特曼的枪。”“提拉兹·凯特曼?没有听说过。那是怎么样的枪?”于是洁便说:“你知道柯尔特公司制造的决斗者型转轮枪吗?”“怀特,厄普⒄用的枪吗?”译注⒄:WyattEarp,美国西部传奇执法警长。“对,就是那一型的手枪。是西部开拓时代末期的枪,好像是四五口径,一八七三年制造的东西。”“一八七三年?那是骨董枪了!”“没错。确实是骨董枪,所以很快就调查清楚了。还有子弹。”“骨董枪也能杀人吗?”“留在医生体内的是一颗四五口径的子弹。因为是从非常近的距离开枪的,所以……”“从非常近的距离开枪的?”洁进一步地问。“所以衣服上有火药的烟煤。”“烟煤是从转轮喷出去的吗?”“转轮?这就不知道了。因为是近距离的射击。不过,不管怎么说,子弹没有贯穿身体,而且有百分之三十的火药被人从弹壳里抽出了……”“火药被抽出了?”“室内射击俱乐部的手枪通常都会那样处理。还有,火药是潮湿的,可能是长期挂在墙壁上当装饰的关系,因为下雨而受潮了。不过,还能射出子弹真是不可思议。”“湿气……有这种可能吗?”“现在已经没有人在使用那种枪了。不过,如果是手枪迷的话,就会把那样的枪擦得亮晶晶的,挂在墙壁上当装饰。”“挂在墙壁上的枪?”“是的。如果是手枪迷的话,或许会把自己喜欢的枪挂在墙壁上每天看。六连发手枪的转轮部分和枪身上,会有刺青般的细致装饰纹。我去纽约市警察局时,他们给我看了照片。”“漂亮吗?”“那不是我有兴趣的东西。不过,该怎么说呢……这个世界上不是有很多人觉得刺青很漂亮吗?所以会在自己的身体上刺青,每天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身体。”“从十九世纪起就挂在墙壁上当装饰?”洁问。教授摊开双手,说:“也不是不可能吧?那可能是曾祖父使用过的枪。”“不是沙利纳斯小姐的枪吗?”洁问。“我和丽莎·玛利、菲利浦一起整理过沙利纳斯小姐的家了。那个房子里只有一把枪,所以我认为不是。”“只射击了一颗子弹?”“对付老先生,一颗子弹就很够了。”“还有调查到其他的事情吗?”“没有了。在医生的死亡现场里,找不到被认为是凶器的手枪,所以应该是被凶手带走了。”“关于凶手是从哪里来的这一点,警方有做说明吗?”“从哪里来的?你是问凶手是曼哈顿岛的人,还是外面的人吗?这点我也不清楚,警方好像也没有任何线索。”“不。我的意思是,命案的现场就像一个上了锁的铁栏杆笼子,凶手是怎么进入笼子里的?”“原来是这个意思。不过卡里耶夫斯基家、布拉克家和沙利纳斯家,都有那个铁门的钥匙,或许某个人的钥匙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被人复制了,这是有可能的。”“复制吗?是啊,杰米。”洁看着我说。“噢,复制啊!”我声音干涩地说:“确实有那样的方法。”“那是警方的看法吗?”洁问。“是的。”“那么,关于卡莲·布拉克从窥视孔看到的幽灵呢?警方有什么说法?”“纽约市警察局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意这一点。”“卡莲·布拉克或她的丈夫,会不会和医生之间有过什么争执?”听到我这么问,教授立刻瞪大了眼睛,问我:“你说什么?你在怀疑布拉克夫妇吗?”“这也是一种可能性吧?”“绝对不可能。”教授很肯定地说:“我见过他们,他们不是那种人。他们是集温和、诚恳、合群这几种美德于身上的人,即使是天地逆转了,他们也不可能杀人。像他们那样的人怎么会杀死邻居呢?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不要胡说八道!我非常了解他们。“而且他们两家的交情很好,一直互相帮忙,即使是亲感,也不见得可以相处得那样好。医生死了,最悲伤、最困扰的,恐怕就是他们了。如果布拉克夫妇有嫌疑的话,那我觉得你的嫌疑更大。好了,够了吗?我非走不可了。如果能见到穆勒先生,请把你们谈话的内容告诉我。”教授说完,站了起来。2我和洁一起搭地下铁到二十一街,从地下铁的阶梯上来时,太阳已经下山了。暗暗的道路那边,有一家店面看起来很干净的面包店。洁走去买了一条法国面包、一瓶红酒,说是要当今天的晚餐。很快就找到墨尔本大道了,因为只要顺着哈利斯高中的指标走就行了。“杰米,这是一位叫汤森·哈利斯的人物开办的学校,他原本是纽约市的教育局长。你知道他吗?”走在围绕着校园的铁丝网旁边时,洁说。“我知道,因为我是日本通。大部分的纽约人应该不知道吧!倒是很多日本人非常熟悉他。”洁点头说:“所有的历史教科书上都有记载他的事,日本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他吧!可是,却没有人知道他从日本回到美国后,在纽约开办了高中。因为有钱人担心劳动阶层的人受了高等教育之后,会降低劳动的意愿,因此反对市政府利用税金让低所得者受教育,于是他便动用自己私人的钱财,强行开办了让穷人子弟就读的免费中学。从前的纽约和英国没有两样。”“是的。”“不过,你所知道的哈利斯的故事,是他的爱情故事吧?”我很讶异地看洁,说:“是呀!你真了解。”“是关于阿吉的事吧?”“嗯,汤森·哈利斯以第一代日本总领事的身分,前往日本一个叫下田的沿海城镇赴任,在那里认识了阿吉,并与她相恋。哈利斯住在充满异国风情的日本房子里,决定在卸任的时候带阿吉回美国,但是哈利斯生病了,他必须回到纽约。然而,在当时保守的风气下,他如果带着一个外国人一起回美国,他的地位恐怕就有危险,更何况他又生病了,只能留下将来一定会回来带阿吉去美国的承诺,自己回到纽约。可怜的阿吉相信他的承诺,痴痴地一直等他回来,没想到在下田港的泪眼道别,竟是他们永远分离的开始。”“我觉得这是以‘蝴蝶夫人’为蓝本的故事。”洁冷冷地说。“哦?”“有一出戏叫‘外国人阿吉’,是相当有名的戏曲,所以也曾经在这里公演过几次。你是在戏剧界工作的人,一定知道这出戏。”“哈利斯的故事实际上不是那样吗?”“应该不是。哈利斯对女人没有兴趣。但是,当时的日本人害怕像哈利斯那样高大、肤色又与日本人不一样的外国人,觉得外国人是赤鬼,担心下田的女性们都会被哈利斯强暴。”“嘿,你在开玩笑吧?”我笑着说:“哈利斯是教育家唷!”“那时,下田的官厅里有一位叫森山多吉郎的官员,找来了艺妓阿吉,拜托她去当一年哈利斯的情妇。啊,话当然不会讲得这么白吧?应该说是请她去照顾哈利斯的生活。因为哈利斯单身。”“是官员拜托的?”“对。事实上那是有酬劳的工作。对你来说,当时官员所说的话,一定像笑话一样可笑。那时官员是这样拜托阿吉的:‘阿吉,希望你去当哈利斯的情妇,那样的话,可以拯救下田的女人,不,是所有日本的女人,甚至我们的国家。’”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真的吗?难道哈利斯会强暴所有下田的女人?”“不,杰米,是所有日本的女人。”“太夸张了吧!一个哈利斯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官厅以十几万美金的报酬拚命拜托阿吉答应。对当时的日本人来说,美国人像是可怕的怪物。因为实在太害怕了,就算有官员的强力拜托,阿吉还是不愿意当哈利斯的情人,甚至连当他的佣人都不愿意。于是官员只好找上阿吉的情人松鹤,答应给从事船木工的松鹤数万美金,还允许他在腰间佩刀,成为一名武士。于是松鹤便去找阿吉,表明自己愿意等阿吉一年,希望阿吉答应。后来,阿吉在哈利斯身边不到三天就被开除了,因为哈利斯知道其中的内情,最后阿吉就回到松鹤的身边。”“哦。”“这就是真相。才三天,根本没有谈恋爱的时间。”“没错。”“可是,由于世人的冷漠眼光,以及日本人特殊的宗教观念,人们认为阿吉的体内已经有怪物的血,变成一个污秽的人了,所以阿吉受到非常可怜的差别对待。当然也有人嫉妒她得到那么多的金钱。虽然后来阿吉与松鹤在横滨重逢,两个人也结婚了,但最后还是以离婚收场,没有好的结局。离婚后的阿吉独自开了料理店,却渐渐沉溺于酒精之中,散尽了那笔酬劳之后,过着借贷生活的日子。后来她也生病了,于是在五十岁左右时,在稻生泽川投河自杀。那条河也被称为‘阿吉渊’。”“原来真相是这样的。”“没错。现实是非常没有意思的东西,所以哈利斯和阿吉之间根本没有爱情,他和阿吉的人生也没有什么关系。”很快就找到汤森小路了,我们转弯,走进汤森小路。这条铺着石板、给人陈旧感的道路上,立着很像洋葱的玻璃灯罩街灯,这是老街上常看到的造型。这条路上的街灯稀稀疏疏的,散发出寂寞的光芒。用铸铁与木板做的长椅子,以每三个街灯就有一张的比例,被摆设在路旁。常在黑白风景明信片上看到的小路出现在我们眼前。这也是一条像卓别林电影里某一个定格的画面,一位提着篮子的贫穷少女向前跑的小路。这是看不出从汤森·哈利斯的时代到现在有什么改变的一条路。我开始想像名留日本史的哈利斯,从遥远的东方国度回到这里的理由。小路的左右两侧排列着现在已经很少看到的小房子,其中很多房子都没有车库。房舍用地的边缘有金属栏杆或漆成白色的木板栅栏,栏里种植着树木,从树上掉下来的落叶几乎覆盖了大半的石头路面。竖立在路旁的灯光,朦胧地照着脚边的落叶,在黑色的地基石头上,形成等间隔的黄色光块。如果是我自己一个人走在这样的路上时,或许心里会有不安的感觉,但现在是和朋友一起行走,所以我低声吹着口哨向前行。我想起卓别林的电影,突然觉得很想笑。已经走到铺着石头路面的尽头了,但是当我注意到这一点时,才发现已经超过我们的目标了。因为太阳已经下山了,所以看不清楚写在路边的门牌号码。“杰米,在这里。”洁对我招手说。接着他爬上四、五个石阶,站在一间房子的门前,拍打门环。门环发出叩叩叩的声音,但是门里面却静悄悄的,一点反应也没有。从门旁边的小窗户,可以看到门里面有光亮,像烛光一样昏黄而微弱的光。“没有门牌。不过,这里就是一五〇号,不会错的。”洁说。“不在吗?”我才这么说,就听到一个声音说道:“要找塞米尔吗?”虽然听到声音,但是因为周围很暗,所以一时不知道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我和洁走下石阶,往左右张望,终于看到前方的长椅子上,有一个正缓缓坐起来的人影。因为他是随意躺在长椅上的,所以我们根本没有注意到那里有人;而且那里又位在两个街灯之间,是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他出去了,有什么事吗?”那个男人说。虽然是在黑暗中,但是仍然可以看到男人有一头白发,并戴着像是老花眼镜般的眼镜。“想找穆勒先生说说话。”我说。于是他便说:“这个我也知道,我是问为了什么事要找他?”“想请教他一九二一年和弗来迪利克·齐格飞命案有关的事情。”结果,男人又把上半身靠在左手边的椅子扶手上,躺了下去。“他不在家。”男人冷冷地说。“愈来愈冷了。”洁站在我后面说。“嗯,趁着还没有感冒,赶快回去吧!”老人说。“知道这是什么吗?”洁的右手上拿着一个东西,可是太暗了,连我都看不清楚那是什么。“是从一九二一年乔蒂·沙利纳斯小姐所拥有的手枪——鲁格P08,所射击出来的子弹,上面有很清楚的摩擦纹痕。”老人听到洁这么说,蓦地起身,坐起来。“你好,塞米尔·穆勒先生。我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御手洗洁,旁边这位是剧作家杰米·连登。”洁绕到老人的面前,半强迫似的和老人握手。老人则像用抢的一样,拿走洁手上的塑胶袋,举到高处,对着光亮的地方看。接着,他站起来,朝街灯的方向走了两、三步,这时我才看清楚他是一个又瘦又高的人。“你在哪里拿到这个的?”他的视线回到我们的身上,然后问我们。他脸上的老花眼镜,因为街灯的反射而射出光线。“是纽约市警察局给的。这是他们做射击实验的子弹,用的就是乔蒂·沙利纳斯小姐的枪。”“我看到报纸,知道乔蒂已经死了。”“是的。她临终前,我们都在她的身边,也参加了她的葬礼。”老人无言地站了半晌后,才说:“你们好像不是记者。”“我们不是。”“那把枪在哪里找到的?”“沙利纳斯小姐家的欧洲家具里。”“在她过世以前,一直都是放在那里的吗?”“是的。”“关于那个东西,乔蒂说了什么吗?”“你是说关于枪吗?”“对。”“穆勒先生,关于这一点是必须保密的。”洁说。于是老人举起右手,像赶苍蝇一样地挥动着。“这个我当然了解,事情真相一定会把整个美国搞得天翻地覆。放心吧!我根本不想再和新闻记者打交道。”“你能把这件事藏在心底?”“你是乔蒂的亲人吗?”老人问。“是亲近的朋友。你能守住这个秘密吗?”“当然可以。不管别人怎么拜托,我也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她承认了,是她扣扳机的。她说她想在断气以前,把所有的事情说出来。”“是她开枪的?”“是的。”“对准齐格飞的心脏开枪?”洁这次没有回答,只是点头。于是老人叹了气,低着头,也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说:“但是,那时曼哈顿停电了,电梯根本不能动,又有证人可以证明乔蒂那个时候一直和她在三十四楼……这些你也已经知道了吧?”“和乔蒂在一起的人是珍·弗朗肯?”“没错。所以,那个时候乔蒂根本不可能去一楼,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是的。”“关于这一点,乔蒂怎么解释?”“她没有解释,反而叫我解开这个谜。”老人再一次沉默地呆立着。不久,他开口问:“那么,你解开了吗?”洁摇摇头,说:“在我挑战这个谜题以前,必须先确认射死弗来迪利克·齐格飞的枪,是否真的是当时沙利纳斯小姐所拥有的鲁格P08手枪。否则,这就不是值得挑战的大谜题了。”于是退休刑警缓缓地点了头。“的确。如果是另外一支枪,就不是什么难解的大谜题了。”他说。洁表示同意地说:“没有错,那样就不算是什么特别的谜题了,而是在一楼的某一个人,开枪杀死了齐格飞。可是,没有人能够完全相信沙利纳斯小姐临终前说的那番话,大家都认为她是一时精神错乱,所以说了那种不合逻辑的话。”黑暗中,洁好像一直在观察那个手腕高明的退休刑警的表情。“乔蒂临终前有感觉到痛苦吗?”年老的退休刑警问。“没有,她像睡着一样咽下最后一口气。”我看见老人在黑暗中点了头。“穆勒先生,你也那么想吗?你也认为那些话是沙利纳斯小姐临终前精神错乱的胡言乱语吗?”塞米尔·穆勒又不说话了。但是,我注意到他非常轻微地摇了一下头。“不。”过了一会儿后,他才低声说:“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问我这个问题吗?”“是的。”接着,老人便说:“变冷了,到我的屋子里吧!”“好主意。”于是老人便往他的房子走去。我们跟在后面。上了石阶,他拿出钥匙打开玄关门,也打开电灯。“进来吧!”他说着,便迳自走进屋里,经过客厅后还一直往里面走,进入厨房里。“我来煮咖啡。请坐吧!”于是他拿出三个珐琅杯放在餐桌上,然后他脱掉外套,把外套挂在墙壁的钩子上。我们坐在餐桌附属的椅子上。在厨房的灯光下,看得出这个老人的相貌堂堂,可以说是相当英俊。高高的鼻子,银色发亮的白发,瘦削的双颊上有道深深的皱纹。他应该已经八十岁了,但是腰仍然很直,下巴没有赘肉,看起来一副老当益壮的样子。餐桌旁边小圆桌上的咖啡机里,好像已经放进咖啡了。老人打开咖啡机的开关,此时,机器下面的一颗橘色小灯亮了起来。“这位是连登先生吗?”他一边坐下,一边看着我问。“是的。”“你是乔蒂的伙伴吗?”“我们都是和舞台表演有关的人,但是地位相差几万里。”“还有这位,你叫什么?”“御手洗。”“噢,御手洗先生,你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吗?”“是助理教授。”“哦?是吗?看起来很年轻呀!一定是位优秀的人才吧!刚才失礼了。因为偶尔会有一些没礼貌的记者贸然跑来问我从前的事情,他们像餐桌旁边赶也赶不完的苍蝇一样。大家都不肯同情一个退休的老兵。”他打开餐桌上的台灯开关,把装在塑胶袋里的子弹拿到灯下,然后慢慢抽开餐桌的抽屉,拿出里面的大型放大镜。接着,他从袋子里拿出子弹,把子弹放在手掌中,摘下鼻子上的眼镜,把放大镜放在眼睛前面,看着子弹的表面。就这样看了一阵子后,他把放大镜和子弹一起放在餐桌上,面对着洁,问着和子弹完全无关的事情。“你怎么知道我是塞米尔·穆勒?”他一边说,一边抓起刚才放在桌子上的老花眼镜重新戴上。洁稍微犹豫了一下,才说:“你穿着外套,但胸口的钮扣是松开的。天气明明很冷呀!还有,左胸的地方有点鼓鼓的,好像随时可以拔枪出来似的。”老人对洁的说词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转身面对咖啡机,拔出咖啡壶,把咖啡倒进我们的珐琅杯里。接着,他从怀里拿出手枪,放在桌子上。“你真的只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教员吗?其实我也很讨厌腰或背后戴着枪。”“你现在还有佩枪的必要吗?”“不能说没有。”他的回答让我和洁无话可说。“很多人恨我。而且没有这个东西的话,总觉得左边的身体太轻了,不舒服。你的专长是什么?”“还没有正式的名称。但可以说是发生生物学。”洁说。“生物学?”老人很讶异地说:“和犯罪一点关系也没有嘛!”“绝对不是没有。”洁说:“RNA决定氨基酸排列的顺序,和搜查官从图书馆借资料出来的顺序是非常相似的。以人类为首的生物,有着让人吃惊的相似之处,那是有规则性的。”“我很想听听到底是什么规则性。”“有必要的话,我会说的。但是,现在我想请你先解决我的疑问。那颗子弹和射进齐格飞先生身体内的子弹,是不是从同一支手枪射击出来的?我所有的疑问都从这个问题开始。这个问题如果没有解决,就无法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老人慢慢地点着头,并以尖锐的眼神看着洁,他脸上银白色的眉头紧蹙,表情十分严肃。他的表情仿佛一个演技绝佳的演员。“我知道。我当然非常了解这种情况。”他说。“太好了。穆勒先生。”洁接着说:“你能判断出是不是同一支手枪射击出来的吗?”老人慢慢点了头,然后说:“我能。”“现在就能吗?”“对,现在就能。”洁露出怀疑的表情说:“你的判断即使在法院里也具有可信度吗?”老人笑了,“如果必须上法院的话。”他接着说:“可是,现在就要上法院吗?”“不,我只是举例说明。”“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不过,我已经知道那是不是同一支手枪射击出来的了。”“你用什么方法判断的?请告诉我。”“我当然会告诉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前刑警说。“条件?”“是的。”“我们没有新闻界的朋友,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不过,她的儿子菲利浦会想要知道吧……”“她认养的儿子吗?”前刑警问。“他的情人丽莎·玛利或许也会想知道。”我说:“不过,在此同时,他们也不会想知道。如果你不希望让他们知道的话,我们绝对会依照你的希望守口如瓶的。”我说。洁接着说:“这颗子弹的摩擦纹痕,如果和杀死齐格飞先生的子弹一样,你有什么想法?会觉得意外吗?”老人闻言笑了,说:“我会觉得意外吗?我一直认为杀死齐格飞的人就是乔蒂,所以当年曾经逼问过她,可惜她一直没有露出狐狸尾巴。”我们同时点了点头。“不过,只要是相信神存在的人,为了死后能进入神的国度,临死之前说的话,都是老实话,不管是国王还是强暴犯都一样。”“沙利纳斯小姐早就有觉悟,想在死前说出自己做过的事情了。”可是,老人慢慢摇着头,说:“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其实不管结果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所以就让媒体……”“媒体不算在内。”“如果你希望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沙利纳斯小姐家。”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已经四十八年了……还是算了吧!”“为什么?”“如果是二十年前的话,我会和你们一起去,但是现在我不想去了。那个案件是我的恶梦,我不想再和它有关连,更不想因为它而在站在媒体的前面。”“可是,你现在不去的话,或许再也看不到她的房子了。”我说。“为什么?”“丽莎·玛利和菲利浦正想卖掉那间房子,连家具一起卖掉。好像已经有人出高价要买了,好像也有人想把乔蒂的房子做成乔蒂纪念馆。他们好像想卖掉房子,然后结婚,搬到纽泽西的大房子。”“真的吗?”洁问。“你没有听说吗?”“我今天才第一次听到。”“听说是像城堡一样的大房子,在纽泽西那边。从大门的柱子那边,到房子的玄关口,得开车或骑车才走得到。他们没有告诉你吗?卖房子的事情好像进行得差不多了。”“时代变了呀!”前刑警说:“不过,我还是不想改变我的想法,我已经非常厌烦这个案件了,没有比这个案子让我更加丧气的事了。虽然已经过了四十八年,我还是忘不了这个案子。当时我还年轻力壮,没日没夜地想方设法,想要解决这个案子。就算黑道抱着机关枪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会觉得害怕,可是这个案子却让我感到害怕,因为我完全抓不到头绪。所以,就算现在去了乔蒂的家又能怎么样?只会更觉得自己愚蠢罢了,我知道我一定会那样。”“那么,你的条件是什么?”“现在和我一起喝汤,那样的话,我就告诉你怎么判断两颗子弹上面的摩擦纹痕是不是一样。”老人的话让洁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便沉默了。“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在外面吗?”老人说。“不知道。”洁说。“因为我不想走进这个厨房,自己一个人喝汤,我已经厌烦只有一个人的餐桌。你们来得正好,看起来不像是我会讨厌的人。”“对不起呀!穆勒先生。”我插嘴说道。“什么事?”“你以前很受女性欢迎吧?”老人瞪大了眼睛,接着便笑了,还露出了牙齿。“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说:“要怎么说呢……我忘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你为什么没有结婚呢?如果你想结婚的话,一定可以娶到大美女的。我是剧作家,我可以了解你的魅力。你是非常吸引女性的男人。”“我一直住在这里——法拉盛的汤森小路,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四十年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不知道。”我摇头说。“助理教授,你呢?”洁点头,说:“大概知道吧!”“你说说看。”“因为这里是路的尽头,车子不会进到这里来;就算进来这里了,车速也不会很快。还有住在这一带的,大多是中国人的家庭,也大多是低所得者,所以白天的时候,这里应该有很多小孩子吧?”“对。”前刑警点头说。“那样的话,暴力集团的人就比较不可能开车进来,拿着机关枪对这间房子扫射。”“不错,助理教授,你说得完全没错。而且这间房子的外面还有石阶,车子也很难冲撞上来。”“你从事的职业还真是辛苦呀!”我说。“是很辛苦没错。现在虽然已经好多了,但战争前确实活得提心吊胆。能够活到现在,可以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了,尤其我曾经是被狙击的目标。像这样的我,如果有妻子、儿女的话,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我怎么可以自己制造弱点,让敌人有伤害我的机会呢?”我们了解他所说的,所以点头同意他的说法。“所以你不能结婚吗?”我说:“一定有很多女性为了不能和你一起生活,而过着掉眼泪的日子。”“我有不少恋爱的经验,也曾经和好几位女性在中央公园散步过。”“果然如此。”“我经常坐在长椅上,想着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希望她们能过着儿孙围绕的幸福日子。”我们无言地点了头。“确实有女人想和我结婚,和我一起过生活,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好了,不要再谈论这个话题了,你们愿意和我一起喝汤吗?”“那么,也请你和我们共享这个面包和红酒。”洁说着,并把刚才买的面包和红酒放在桌子上。“啊,不错嘛!”老人说。“是为了想和你一起吃而带来的,这些东西正是为了这种时候准备的。”洁说。3老人的汤很可口,洁买的便宜红酒也不坏。吃喝完毕,我把餐具拿到水槽,泡在水槽里。回到位置上时,餐桌上只剩下用来喝红酒的玻璃杯和咖啡杯,以及洁带来的鲁格手枪的子弹。枪则被老人收进餐桌的抽屉里。“好了,穆勒先生,请你告诉我吧!那颗子弹和杀死齐格飞先生的枪所发射出来的子弹,是不是一样的?”洁迫不及待地说。“你好像很急嘛!”穆勒说。“确认了这一点以后,就可以慢慢来了。”洁说:“我们现在还没有办法开始。”“等一下。”老人说。他拉开抽屉,站了起来,走到隔壁房间,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过了相当久的时间后,他拿着一个好像装着烟草、有西班牙风装饰的木箱子,回到我们的面前。他动作缓慢地坐回椅子上,打开放在桌子上的木箱盖子。箱子里面没有烟草,只有一个对摺的褐色信封。他拿出信封,将它摊开,接着把信封口对着桌面,一颗子弹滚落在桌子上,发出声音。“子弹?穆勒先生,难道这是……”洁勉强压抑着激动的声音说。老人拉开抽屉,拿出放大镜,若无其事地说:“打穿弗来迪利克·齐格飞身体的子弹。是我从他背后的墙壁挖出来的。”“你拿到这个东西了?真是不敢相信!”洁非常兴奋地说。“反正早晚会被丢弃,所以我就把它收藏起来了。不过,这当然是在纽约市警察局的同仁不知道的情况下拿走的。用这个看吧!”老人说。他拿起子弹,和放大镜一起递给洁。“你不看吗?”“我已经不用看了,子弹上的摩擦纹痕是一样的,我刚才就已经知道了。你们用放大镜看,就知道那种感觉了。”“是一样的?”洁发出惊讶的声音,看着我的脸。“一样的?”我也说了和洁相同的话。以为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终于被确认了吗?“如果是事实,那就不得了了。”“是吗?”“你不用看也知道吗?”洁一边拿起放大镜,一边问。老人摇着头说:“没有必要看。因为子弹上面的摩擦纹痕,早就印在我的脑子里了。这两颗子弹上面的磨擦纹痕是完全一致的,其中还有无数特征,不需要用显微镜我也很清楚。德国制的这种帕拉贝伦弹表面平滑,磨擦出来的纹路非常端整。”洁把放大镜放在眼睛前,把两颗子弹放在手掌中,仔细地观看着。看了一会儿,他慢慢抬起头,有点不敢置信地说:“是一致的……”“一致的?真的吗?”我说:“两颗子弹真的一点区别也没有吗?”“不可能一点区别也没有,因为新的那颗颜色比较漂亮。”老人说。“没错。新的那颗子弹上的摩擦纹痕还会发光,但是除此之外,纹路完全是一样的。”洁看着我,低声说着:“杰米,这该怎么解释?实在是不得了了,真的是一致的!”我不自觉地摇了头,说:“不可能的。”洁再一次把放大镜放在眼前,仔细地观看两颗子弹。“确实是一样的,杰米!线纹完全一致。无须纽约市警察局犯罪研究中心的显微镜检查也可以。”“喂,喂,不要说这种可怕的话,那样一来,会搞得全世界都知道这件事,我的勋章也会被没收。我是相信你才给你看的。”“非常感谢你让我看,穆勒先生。现在我们终于能站在起跑线上了。杰米,你也看看吧!”洁说着,把放大镜和两颗子弹放到我的面前。“如沙利纳斯小姐说的,四十八年前开枪射杀齐格飞先生的人,果然是沙利纳斯小姐。”“是一致的吗……”我边看边说:“这代表什么意思呢?”“威萨斯本教授必须从第五大道的一端,倒立着走到另一端。”洁说:“他这么说过吧?”“真可怕。”年老的前刑警小声地说着:“美国表演史上最伟大的舞台女伶竟然是杀人凶手!对她的崇拜者而言,这样的消息所带来的打击,无异于世界末日吧!我要感谢枪是在沙利纳斯家里找到的,而且让我看到了这个。那时我根本无法拿到可以去沙利纳斯家搜索的搜索票,也不能追根究底地调查她。不过做为一个纽约市的市民,这确实是我不想知道的真相。”“你的意思是,长年的悬案终于有结果了?”老人无言了,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这的确也是其中一种想法。不过,这才是谜题的开始吧?不是吗?”“对,正如你所说的。”洁点头说。我也同意老人的这个说法。现在我们要面对的,是更大、更困难的谜题。“在停电的时候,她是怎么到达一楼,将这颗子弹射进齐格飞的心脏的呢?”穆勒说。换我和洁沉默了。“这是开始没错,但却是绝望的开始。”老人说。“纹路果然是完全一致的。”我插嘴道:“真的是相同的枪。这确实是一大悬疑,世界上有人能够解开这个谜吗?”“走楼梯来回的话,要一个小时才办得到。”老人说。“恐怕需要更多时间吧!停电的时候,楼梯间里一片漆黑,连脚下都看不到,上下的时候就会需要更多时间。”我说:“我实验过。我读大学时是登山社的一员,平常接受训练过的男人,来回三十四楼到一楼的话,最快需要三十五分钟。但如果是在黑暗中的话,就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至于平常没有受过训练的男人,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没有受过训练的女性,一定要两个小时才办得到,而且回到三十四楼时,一定会汗流浃背,气喘到说不出话。”我们都不说话了。过了一阵子,老人打破沉默:“你们为什么到了今天还在调查这件事?”洁以缓慢的语气回答:“因为沙利纳斯小姐说了,她希望我接受她的挑战。本来我是没有那种意愿的,但后来还是答应她了。沙利纳斯小姐好像也很想了解这个枪击命案之谜。”“她想了解这个枪击命案之谜?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她开的枪吗?”洁对这个疑问点了点头,“是她开枪的没错。但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去一楼杀人的。”“真的吗?她是一个演员,说那种话该不会是在演戏吧?她是不是抬头看着天空,说:神呀!那天晚上我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去到一楼的?她是不是这样演给你们看的?”洁摇头说:“她说那样的话时,不是在演戏。”“嗯。”我点头同意洁的说法。“对她而言,这是一件谜般的案件,整个事件就是一个大谜团。”“没错。对纽约市警察局来说也是一样的。”“对她来说,那是很特别的经验。第一次出现类似的情形,是在一九一六年,那年她因为幽灵而被带到中央公园的水库湖。她记得自己身在水池里的小船上,和幽灵说了些话,然后又被带回家。但是,从水库湖到她住的三十四楼,是一段相当长的距离,却没有任何人在这段路的路上看到她。关于这件事,你知道吗?”前刑警点了点头,他想起来了,“幽灵第二次出现的时间,是五年以后的一九二一年。幽灵在那五年内参加了第一次欧洲大战。这一次,沙利纳斯小姐又被带到中央公园的水库湖,同样的,这一次也没有任何人看到她。那里是曼哈顿的中央,应该会有人看到她才对。更奇怪的是时间不对,那个时间太短了,根本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来回中央公园的水库湖与她的住家。”“科幻小说里常出现的……那个叫什么?”“Teleport还是Warp?就是瞬间性的空间转移。”“对。”“她自己好像是这么相信的。幽灵不是人,所以可以帮助她做瞬间性的空间移动。”“因为魔力的关系,所以她能够在那样短的时间移动自己的位置?”“是的,那是魔法,是幽灵的力量。”“什么魔法!如果她真的那么想,那她就是疯了。”老人说。洁点头说:“可是,当时的纽约市警察局也认为她疯了吗?”“嗯,是的。”厉害的前刑警说:“你相信吗?”“知道她的想法的人,直到现在都这么认为,毕竟那是脑筋正常的人都不可能相信的说法。不过,粉碎这个妄想说的,不是别的,正是这两颗子弹。这两个小小的金属,完全地粉碎了我们的常识。看到了吧?透过这个透镜,我们的自信变成了粉末,被吹散了。”洁两手各拿一颗子弹,让我们交互相看,并且以挑战性的口吻接着说:“无能的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现在我们都知道,这个谜已经不能用妄想性的说法来解释了。沙利纳斯小姐确实地移动了她自己的身体,那是物理性的肉体移动,而不是灵魂的移动。如果不能明确地了解这一点,就不能解释这两颗子弹的摩擦纹痕为什么是一致的。”“恶梦要开始了。”听到洁像台词般的话之后,前刑警低声说,还摇了摇头。“没想到事隔四十八年后的现在,又要开始头痛了。早知道应该把子弹丢掉的。”“不只子弹呀,穆勒先生!还有她确实去过中央公园的证据,如今也还在。”“哦?证据是什么?”“氧化锆,附着在沙利纳斯的长睡衣上的氧化锆。”“啊!氧化锆!没错。那是土壤里的矿石,从北卡罗来纳州的州境运到中央公园的泥土里,含有着氧化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老人回忆地说。对他来说,这个事件似乎真的是一个特别的案子。“是的,穆勒先生。当时的曼哈顿岛上,只有中央公园有那种泥土。此外,睡衣上还有酢浆草的纤维、黑莓果实的果皮和汁液,这些也是中央公园里才有的东西。”洁说。“是那样没错,我想起来了,犯罪研究中心的人还调查了浮在水库湖上的小船,因为乔蒂说自己在深夜的时候去过那里。”“结果呢?”老人推开手,说:“我不记得了。大概是因为没有什么特别发现吧!纽约市警察局被她一个人耍得团团转。不知道她死的时候,你们对她的说法有什么感想,但是当时纽约市警察局的人都觉得她在说谎。毕竟是演员,所以当时她表现得相当骄傲强横,我们都认为她在说谎。不过,和你谈过这番话之后,我想她或许没有说谎。”“穆勒先生,我们把各自调查到的事情,互相讲给对方听好吗?说不定会有什么新的发现。有些事情如果不是当事者,是不会了解的。”老人警戒似的保持沉默,隔了一会儿后,才说:“四十八年后的现在,再来讨论那个案子?”“是的。”“你刚才说‘如果不是当事者,是不会了解的……’有那种事吗?已经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当然有,而且还非常多。摩天楼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是从梅莉莎·贝卡的死亡开始的吧?”老人抬起头,好像在回忆什么似的。“对,没错。她是一个金发的舞娘,当时是死在浴室里的。”“那也是你负责的案件吗?”“是的。那一连串的事件,都是我负责处理的。”“有什么可疑之处吗?”老人摇摇头,“你是说梅莉莎的死吗?没有。那时枪沉在浴缸底,在她的腰部附近。”老人指着自己的腰骨一带说。“当时浴室内的情形呢?”“很整齐,完全没有混乱,也没有东西被破坏或不见。不过,浴室里没有替换的内衣或衣服。”“如果她是自杀的,那就没有不自然之处。”“对。”“手上有烟煤吗?”“有,在右手的手指上。还有,当时浴室是从里面锁起来的,所以很明显是自己开枪自杀的。”“那是什么样的枪?”老人又抬头看着天花板想,然后摇头说:“不记得了,只记得是转轮式的手枪。”“转轮式,是‘提拉兹·凯特曼’吗?”“提拉兹,凯特曼?不,不是那样的枪。”“只有一发子弹吗?从枪管发射出来的,只有一发子弹吗?”“只有一发,墙壁和天花板都很干净。”“地板呢?”“地板也一样。”“她是哪里的舞娘?”“棉花田俱乐部的舞娘。”“棉花田俱乐部?现在叫什么?”“现在已经没有了。当时位于百老汇里。”“那个俱乐部也是齐格飞所拥有的吗?”“和他没有关系。”“和潘特罗呢?”“桑多利奇吗?他被杀死了,和他也没有关系。”“她的年纪是不是比较大一点?”“她是已经超过三十岁了。”“接下来的伊玛·布隆戴尔和玛格丽特·艾尔格呢?”“她们的年纪吗?都是二十几岁,大概是二十出头吧!”“伊玛是死在客厅的?”老人点头,说:“是的。那年我去看伊玛和玛格丽特的尸体时,简直就像重复看了同一场戏一样,她们的房间摆设也几乎一模一样。类似的地毯上,放了类似的家具,她们穿着类似的衣服,就躺在家具旁边,而她们身体的上方则挂了相同的小型枝状吊灯。”“射击太阳穴而死的?”“对,两个人的伤口都是太阳穴。”老人按着右边的太阳穴说。“是右侧吗?”“右侧吧?嗯,是右侧没错。”“玛格丽特呢?”“一样,也是右侧的这里。”老人又按着相同的地方说:“她们两个人的打扮非常相似,都穿着跳查尔斯顿舞、长度很长的礼服,下摆长到脚踝附近。而且,头上用发夹夹着小帽子,斜斜地戴着,她们的样子好像刚刚才从舞台上下来一样。还有,她们的身材也很相似,都是丰满而高大,是非常适合站在舞台上的体型。”洁一边听,一边点了两、三次头。“她们两个人一个和桑多利奇有关,一个和齐格飞有关。”这次轮到老人点头了,“没错。”“手有沾上烟煤吗?”“有,在右手的指甲上。”“还有别的特征吗?”“两者天花板上的吊灯当时都是亮着的,而且都是开在最亮时的状态。伊玛被发现死亡时是在深夜,所以灯亮着是很自然的情况。可是,玛格丽特是在白天的时候被发现的,所以灯亮着这件事,就让人觉得奇怪了。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因为玛格丽特死亡的时间也是晚上,只是没有马上被人发现而已。”“为什么伊玛可以很快就被发现呢?”“因为有邻居听到枪声。听到枪声的邻居通知了管理员,管理员又马上联络我。而玛格丽特死亡的时候,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们两个人的死亡时间呢?”“我想是差不多的时刻,两个人都倒在百合花型的枝状吊灯下……”“百合花型的枝状吊灯?”“对。那时流行这种吊灯款式,就是用玻璃做出百合花束形状的灯具。她们两个人的客厅里都有那样的灯。听说是拿下原本的灯具后,才换上百合花型的枝状吊灯的。”“在同一家店买的吗?”“或许吧!”“她们两个倒下来的角度呢?”“很像。在百合花型枝状吊灯的正下方,脸面对着墙壁,身体斜斜躺在地上。”老人用手在餐桌上显示角度。“头在哪里?”“在墙壁那边,面对着入口的方向。两个人都是那样。枪就落在身体的这一带,也是两个人都一样。枪也是同型的,都是英国制的恩菲尔德,而且都用丝袜包起来。”“包在丝袜里……?”“因为丝袜被熔化了,所以枪身露了出来。”“为什么要包在丝袜里呢?”“这一点我也觉得奇怪。不过,当时也有别的案子有这样的情况,大概是不想弄脏手,所以拿个什么东西包起来。如果要在包起来的情况下使用枪,那就只能用丝袜了。”“那样不容易扣扳机吧?”“是不容易。可是对当时的女性而言,那是一种嗜好的表现吧!毕竟在那个时候,丝袜是一种很特别的东西,给人高级又优雅的感觉。高贵的淑女是不会直接用手去拿枪那种粗鲁的东西的。”“拥有枪是淑女的嗜好吗?那一定会沾上烟煤的。”“淑女虽然拥有枪,但一般是不会开枪的。”“伊玛和玛格丽特亲近吗?”“没听说过她们是亲近的朋友。而且,她们应该不是同时期的邻居,是伊玛死了以后,玛格丽特才搬进去的。”“你能画出现场的图吗?”洁说。“我怎么会画那种东西?”老人马上说:“当时是黑帮分子最活跃的时期,看到被枪杀的尸体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不可能一一画下被枪杀的尸体状态。”“子弹是一发吗?”“进入头部的是一发。”洁沉默片刻后,说:“这是什么意思?”“因为墙壁上也有一发子弹,在靠近地板的墙角处。”“墙壁吗……”洁双手抱胸地说:“这是发生在哪一个命案的情形?”“两个命案都有这种情形。”老人说。“两个都有?”洁盯着老人看,并且这样反问:“两个命案的墙角都有子弹?”“对。”“在什么样的位置上?我是说子弹和女性尸体之间的位置关系。”“在头的方向。站在脚的地方,往身体方向稍微偏右延伸的地方。”“两个人都一样吗?”“两个人都一样。几乎在同一个位置上,所以我很讶异。”“这确实令人很讶异。”洁也这么说。“好了,助理教授,对于上面我所说的,你有什么看法吗?”“虽然得好好想过之后,才能分析得更清楚一点,不过现在我有好几种看法。”“请说吧!”“我现在能说的,就是梅莉莎·贝卡的死亡,和这些命案应该是没有关系的。只是她的自杀事件很偶然地和这些命案混在一起,让这些命案变成难以解决的悬案。”“哦?你是这么想的?”“我是这么想的。”“理由是什么?”“因为只有她的性质不一样。她是自杀的。”“性质?什么性质?”“男人很难理解这一点,因为外表看起来都一样。但是,她和伊玛与玛格丽特有很大的不同。”“到底是什么不同?”“年龄,梅莉莎已经超过三十岁了,而伊玛和玛格丽特却都只有二十出头。对从事演艺事业的女性来说,年龄是非常关键性的差异。梅莉莎已经‘要结束’了。”“可是,到了四十岁还在跳的,也大有人在啊!”“那样的女性住的房子不一样吧?梅莉莎是担任过舞台主角的表演者。你说的那种女性只住得起廉价的公寓。”“嗯,确实,”“另外,她是舞娘,不是演员,和桑多利奇先生或齐格飞先生、美琪戏院等,都没有关系。也就是说,她对乔蒂·沙利纳斯不具任何威胁。”“不具任何威胁?……所以你的意思是……”洁点头,说道:“没错。即使是从四十八年后的今日看,这也是很清楚的一件事。在这一连串事件的背后都有一个规则性,那就是——只要变成那个特定的人物的障碍,就会‘被除掉’。”“那个特定的人物,也就是乔蒂·沙利纳斯?”“总之看起来是那样。”“总之?事实不是那样吗?”“我觉得只针对乔蒂·沙利纳斯的利害关系去推理的话,会看不清事情,而误判事实。”“嗯,确实会那样。所以……”“所以就无法解开这个谜。”“只要乔蒂愈来愈知名,我们就无法放手调查。”“是的。”“对乔蒂·沙利纳斯而言,梅莉莎根本不是什么障碍,是吗?”“是的。即使梅莉莎是棉花田俱乐部舞台上的大明星,对沙利纳斯小姐也不会造成任何的威胁,因为她和美琪戏院一点关系也没有。”“嗯。我记得伊玛·布隆戴尔说过,她和梅莉莎是朋友。”“没错。但是,伊玛和乔蒂·沙利纳斯应该不是朋友。”“嗯,因为伊玛和梅莉莎是同一个领域的。我明白了,梅莉莎是因为感伤年华老去,舞蹈的生活要结束了,所以自杀……”老人低着头,喃喃说着。洁默默地点了头,“那么,伊玛和玛格丽特的死,并不是单纯的自杀啰?是他杀吗?”洁慢慢地摇着头,说:“现在只能说,用丝袜包起来的话,就不会在枪上留下指纹。”“不会在枪上留下指纹的方法很多,只要戴上手套就可以了。”前刑警说。洁摇头了,“不是的,我说的是伊玛或玛格丽特的指纹。如果是自杀的话,她们的指纹一定会出现在枪上面。”“原来如此,如果用丝袜包起来,我们即使没有找到自杀者的指纹,也不会觉得奇怪了,你的意思是这样吗?”“是的。”“也就是说,她们并没有拿着枪啰?”“如果她们没有拿枪,那她们就不是自杀的。”老人静静地想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有梅莉莎的事件在前,所以我们都被这个事件影响了,是吗?嗯。可是,她们从柜子里拿出用丝袜包好的手枪,并隔着丝袜扣扳机自杀的可能性,事实上也是存在的吧?”洁点头,说:“是有那种可能性。但是,她们在相同的时刻、相同的公寓大楼,还有相同的百合花束枝状吊灯下,相同以丝袜包起来的手枪自杀。如果这些条件全部都一样的话,自杀的可能性就降低了许多。”“可是,事实上的确发生了。”“那个枝状吊灯的开关,是怎么样的构造?”“开关在墙壁上,但是灯的下面好像还有绳子,要调整灯的亮度时,必须拉动那条绳子,灯的亮度分成三阶段。这种设计很受女性欢迎。”“她们两个人死的时候,灯光都是开到最亮的。”“是的。”“也就是说,她们两个人都站在枝状吊灯下,拉了三次绳子?”“是的。”“然后她们就死了。这又多了一个一致性的条件,她们自杀的可能性也又再往下降低了一些。而这两个人的命案相隔五年,那就更不可能是自杀案件了。完全不认识的两个人,从来没有交谈过,那为什么死的时候会出现完全相同的情形呢?”“可是,事实就是那样。”“因此,我认为他杀的可能性,比自杀的可能性更大。”“相同的条件愈多,他杀的可能性就愈大?”“是的。每多出一个一致性的条件,就提高一分他杀的可能。”“为什么?”“对年轻的女性来说,做同样的装扮并没有什么不自然之处。可是,除了同样的装扮外,其他的条件也都一样,甚至两个都是在外出刚回到家的情况下死的,不是吗?”“嗯,应该是的。”“连死亡的时刻也差不多是一致的。当时是晚上没有错吧?还有,同样死在客厅的迷你枝状吊灯下,这表示她们当时都正在开灯,不是吗?”老人没有回答,他沉思着。“在开灯的时候自杀?而且两个人都一样?如果要自杀的话,应该像梅莉莎那样,选在更寂静的时候自杀。”“等一下,等一下。你刚才说开灯?”老人抬头说。“开灯的时候要拉绳子吧?”洁说。“嗯。”“在要开灯的时候,她们两个人可能采取了相同的姿势。”听到洁这么说时,老人瞪大了双眼。“相同的姿势?”“是的。因为必须要拉三次绳子,所以摆出那个姿势的时间就比较长。”“你的意思是,在这种情况下,开枪的人就比较容易瞄准目标了,是吗?”“这是一种可能性。”“等一下。她们的太阳穴上有烟煤,表示是在相当近的距离之下开枪的。如果这是他杀,那么凶手必定是站在女人的身边才有可能。这和姿势无关吧?”“没错。”洁点头承认这一点。“所以你的推理是行不通的!还有,枪为什么要放在丝袜里呢?如果是他杀的话,凶手要怎么杀人?那个房间相当于密室,窗户打不开,门上也有牢固的锁,现场又是在相当高的半空中,那是在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楼高的密室呀!”“是三十四楼和三十六楼,和梅莉莎没有关系。”“是三十四楼和三十六楼没错。可是不管怎么说,从伤口看来,那绝对是近距离开枪的结果。两位女性的太阳穴皮肤上都有枪的烟煤,关于这一点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洁一边听老人说,一边点头。“那么,如果凶手杀了人以后就躲在屋子里,等管理员把锁打开以后,再乘机离开屋子呢?那也不可能。因为管理员在屋子里打电话给我,在我到达现场以前,他一直都待在屋子里没有离开,我们一到现场,就立即展开搜索。我可以肯定当时那两个房子里,并没有任何人躲在其中。”洁又点了头,然后好像要结束这个话题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摺叠起来的纸。说:“你记得这个吗?”洁摊开那张纸,放在桌子上,那是用钢笔写的象形文字的便条纸。老人伸出右手,拿起那张纸,把鼻子上的老花眼镜往下挪,看着那张纸。然后,他大声地说:“啊!这个!这是我发现的。”他抬起眼睛,没有透过眼镜看着洁,说:“是从死掉的建筑师的口袋里找到的!我想起来了!他摔落在马路上,身体被埋在玻璃碎片之中,全身都是伤,那样子真是惨。人体变成肉块的样子,真的让人很不舒服。我不想再想起那个可怕的事件了。你是在哪里找到这张纸的?”“沙利纳斯小姐从警察那里拿到的,她一直把这张纸放在自己的家里,保管得很好。”“乔蒂?是吗?警察局里有很多她的戏迷。那个建筑师叫什么名字……”“奥森·达尔马吉。”“奥森·达尔马吉!对、对,就是这个名字。一个对埃及文化非常着迷的男人,我曾经去他住的地方,和他谈过话。当时和我一起去的伙伴是约翰·李韦恩。那个男人家中的墙壁上贴满了埃及的旧纸,那种纸叫什么……”“莎草纸吗?”“对,莎草纸。那些纸上都有画,有坐在椅子上的女王、动物头人身的怪物……都是那一类的画。那些画都裱在框里,挂满了墙壁。他家的椅子和桌子不是金色的,就是黑色的,非常有埃及风格。摆在架子上的则是金字塔或埃及神殿之类的模型,这点我就记得不是很清楚了。连那栋中央公园高塔,也很有埃及风……”“哦?你和达尔马吉先生说过话吗?你还记得你们说了什么吗?”“这个……我们好像说了很多,但是我不记得了。”“他有解说这张纸上的象形文字吗?”老人摇摇头,说:“没有,这张纸是在和他谈过话以后才发现的,而且我和他见面时,完全没有谈到相象形文字有关的话题。我发现了这张纸以后,曾经拿着纸去拜访好几个熟悉埃及文化的人,但当时几乎没有人看得懂埃及文字。”“这就是那些象形文字的内容。你看看,看过之后告诉我你有什么想法?”于是洁拿出另外一张纸,放在桌子上给老人看。“时代广场?克丽奥佩特拉之针?”老人念出纸上的英文,抬头看着洁。“对,还有毕士达露台、席拉像、贝多芬像、费兹·格林·哈莱克像等等。”“中央公园里的景观塑像群?”“是的。你现在有什么想法?”老人摇摇头,说:“没有。这张纸上写的就是那些吗……?你能确定?”“我确定。”洁很有自信地说。“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写上这些公园里的塑像名字呢?而且,为什么要用埃及文字写?有什么意义吗……”“如果有意义,那大概是在标示路的顺序或位置吧?而且标示的地方不是西大道,而是东大道。按照塑像的地点在东大道上前进。不过,这张纸上第一个出现的地点是时代广场,这就很奇怪了。”“是呀!”“你和达尔马吉说话的时候,有谈到中央公园吗?”老人看着半空中,想了半晌,仍然摇头,说:“想不起来了。不过,我想应该是没有提到吧!”“是吗?”洁有点失望地说。“不过,有一点很奇怪。”老人说。“什么事?”“纸上没有写爱丽丝梦游仙境,也没有写人鱼公主和安徒生,”“没错。”“从以前开始,年轻女孩们会谈论的,大概就是那三个塑像吧?根本没有人知道费兹·格林·哈莱克是谁。”“是的。”洁点头说:“啊,因为那三个塑像是后来才增加进来的吧!”“没错。这样就能了解为什么纸上没有写那三个塑像了。”我从旁插嘴说:“安徒生像是一九五六年完成的。”“嗯,就是那个时候。”实际就生活在那个时代的男人说。“爱丽丝梦游仙境塑像是一九五九年完成的。”“是的。”“达尔马吉死亡那一年是一九二一年。他死的时候,中央公园里还没有这两座塑像,所以当然不会出现在这张用象形文字写的便条纸上。”“是这样的吗?就算是吧!可是,人鱼公主像是旧的塑像吧?”老人说。我点了头,说:“这一点就是令人无法理解的谜了。人鱼公主像是一九一六年就摆放在大湖畔的塑像,早在达尔马吉死亡以前就在这个公园里了。”“而且还非常受欢迎。”老人双手抱胸地说。“是的,”我同意。“那么,他为什么没有把人鱼公主像写在纸上?”“我不知道。”我很干脆地说。“助理教授,你呢?有什么看法?”洁无言地点了两、三次头,才说:“我是有一个想法。”“哦?是吗?”我说。“啊,我还没有告诉你吗?有一个方法可以说明这个谜题,不过我不知道我想得对不对。”“到底是什么?”我问。老人以眼神表达他的疑惑。洁看着我说:“因为你以奥森·达尔马吉死亡那年当基准点,所以这个问题才会是个谜。如果把基准点设定在人鱼公主还没有出现在公园里的一九一六年以前,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不是谜了。”“一九一六年以前?把基准点放在更早以前?这样对那一连串的事件,有什么意义吗?”“杰米,你问得很好,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任何假设都可以提出来,但如果是对事件没有意义的假设,那就不必了。”“你假设的基准点到底是什么时候?”“例如中央公园高塔这座摩天楼落成那一年,那是一九一〇年。如果以这一年当做基准点的话,那么便条纸上没有写人鱼公主,就没有什么奇怪之处了。”我沉默了,然后暗自在心里检视洁的想法。“确实。中央公园高塔落成那一年,人鱼公主还没有来公园。”“没错吧?”洁说。“那么,你的意思是这张用象形文字写的便条纸,是一九一〇年写的?而奥森一直保管着这样的一张纸?”“这是一种可能性。”“不可能。”老人很肯定地说:“我很清楚记得当我从口袋里找到这张纸时的情形。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我有一种感觉,觉得它好像是上个星期才写的。”“噢。”我说。“现在这张纸看起来很旧,不过我是在一九二一年就看过它了,那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没错。”“如果是一九一〇年就写好的,那么我发现它的时候,就是离写好十年以后的事。”“没错,如你说的。”于是老人摇头,“所以绝对不是一九一〇年就写好的。我发现这张纸的时候,不管是纸张还是墨水的痕迹,都给人还很新的感觉。当时我的印象是这是几天前写的东西,我很清楚地记得这一点。”我转头看洁。洁露出相当困惑的表情,这是因为出现了他意想不到的证词的关系吧!“你确定?”洁问。“绝对确定。”老人肯定地说:“笔迹或墨水是不是新的,应该是第一眼看到就可以感觉到的事情吧?至少十年前写的和最近才写的,是很容易就可以区别得出来的事情,不是吗?我可以很肯定地说,我那时看到的,绝对不是十年前就写好的一张纸。因为我还记得看到它的当时,脑子里有‘啊!新的便条纸,是最近才写的东西’的想法。这一点是绝对没有错的。”洁双手抱胸,陷入苦思当中。老人突如其来的这段证言,好像给他带来极大的困扰。他沉默了半晌后,终于放弃似的提了别的问题:“是吗?”然后接着问:“你和达尔马吉的谈话中,还有什么让你印象比较深刻的事情?”“那时的谈话中,让我印象比较深刻的事情,就是我问他建筑师为什么要在那么高、没有人看得见的摩天楼楼顶上放一些装饰品,安置像是维纳斯的雕刻之类的东西时,他所回答的话。”“他说了什么?”“他说,总有一天纽约的计程车或巴士,都会变成像装着小型螺旋桨的飞行船在空中飞,那是纽约市的市民就可以看到摩天楼楼顶的风景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嗯。”洁点头说。“我以前就对为什么要精心美化摩天楼楼顶这件事感到很奇怪,所以乘机问他这个问题。总不可能是给乌鸦看的吧!结果奥森给我这样的回答,他说纽约的建筑师都像少年梦想家,永远朝着未来而努力。”“朝着未来努力吗?的确是的。那么,你的问题得到答案了。”洁说。“是得到答案了。但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五十年的时间,计程车还是在地面上行走。”老人说,并且耸肩笑了。“真的是愚蠢的梦想,建筑师的预测失败了。最后那些雕塑的作品,都成了建筑师个人的东西。”“建筑师个人的东西?这是什么意思?”洁追问道。“在巴士或计程车能在空中飞行以前,盖在半空中的那些装饰,全都是建筑师个人的所有物。奥森说过这种意思的话。他说在市民可以在天空飞行以前,摩天楼的楼顶精心制造出来的艺术殿堂,是建筑师个人独占的乐园……咦?怎么了?”我转头看洁,他好像失神了般地看着半空中,一副在深思什么事情的模样。然后他突然站起来,微微往前倾,在狭窄的厨房里来回踱步。“他怎么了?”老人讶异地问我。但是我也不了解洁为什么会这样,所以只能摇摇头。“他说是‘建筑师个人的乐园’?是吗?原来是那样吗?”接着他转头看我,像在叫喊一样地说:“明白了!杰米,我明白了。不,是我或许明白了。我现在明白的事情虽然不够完整,但至少明白了其中的一部分。只要再等等,再过一阵子,就可以完全了解了。至少已经解开了这个谜的某一部分。”然后,他走到穆勒的前面,握着穆勒的手,说:“谢谢你,穆勒先生。因为你,我才能掌握到这个重点。今天晚上绝对不是绝望的开始,我办得到的,我一定能解开这个谜。”接着他又对我说:“杰米,走吧!夜已经深了,再不走的话,就太打扰穆勒先生了。而且,我也想独自好好地想一想,穆勒先生一定也一样吧!这次的事件或许和我们想的不一样,而是更加让人难以想像的事情。”洁说完,又恍神似的发呆了一会儿,然后回神对老人说:“穆勒先生,我真的非常感谢你。今天晚上打扰了,你煮的汤真的很好喝。”“已经够了吗?”老人问。“够了,我们要告辞了。”洁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喂,别忘了你的东西,这张纸!”老人大声地说。“送给你吧!那原本就是你找到的。”已经走远的洁说。“我不要,请你拿走吧!还有这颗子弹也一样,请你两颗都拿走吧!因为对我来说,子弹已经没有用了。我不想再看到它,看到只会让我难过而已。”于是洁回头,走回厨房,问:“你不想看了?那么,你不想知道结果吗?不想知道这个大案子是怎么一回事吗?”“你的意思是,我有查清楚这个案子的义务是吗?因为我原本是刑警?我不这么想。我已经无所谓了,因为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如果你喜欢我煮的汤,欢迎你再度光临。”老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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