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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06 作者:文学小说   |   浏览(84)

“嗷——嗷——嗷”,“嗷——嗷——嗷”,风声响起时,右武侯将军冯孝慈正坐在胡床上烤火。他很熟悉外面的动静,事实上,与当年他跟在大将军杨爽身后出塞时遇到的风暴相比,城外这点风温柔得简直就像刚刚嫁人的少妇。当年的他还不到三十岁,身手和心思都出奇地灵敏。北风卷着胡豆大的雪粒和沙子打脸上,只当做是老天对男人的考验。 而现在,同样的风声于耳边响起来,却冷得他心脏都一阵阵打哆嗦。岁月催人老,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在突厥人中几进几出,浑身上下沾满鲜血却丝毫感觉不到疲惫的冯孝慈了。身边的这支右武侯也不是当年那支右武侯。他们都老了,包括头顶上那面画着“隋”字的战旗也老了。比北虏更阴险的敌人磨光了他们的锐气,颓废了他们的精神,让曾经点燃无数年青人热血和梦想的那面大隋战旗一天比一天暗淡,一天比一天破旧,一天比一天没有号召力。 只有曾经见证过辉煌的那些人,才对今天的结局无比的不甘心。他不甘心被衣衫破烂的流寇打败,更不甘心城中百姓看到官军血染征衣却依旧麻木的眼睛。但这些还不是令冯孝慈最难过的,让冯孝慈最最无法理解的是,与土匪作战成了他一个人的责任。杨积善的兵马就在不远处的邯郸徘徊,武阳郡据说也有一支兵马曾经出现于漳水东岸。就在他背后不到百里的地方,魏郡的治所安阳也有数千郡兵驻扎。而右武侯已经战败这么多天了,三地的友军却没一支采取救援行动。安阳郡守将自称郡兵是新招募的,不堪一战。清河郡丞杨积善号称在翻越慈石山口时遭到了数万流寇的阻挡,无法继续南进。最狡诈的是武阳郡兵,那个叫魏征的家伙居然来了一封信,说黎阳仓可能遇险,然后以此为借口消失不见了。 就千把蟊贼,可能攻下黎阳仓么?除非汲郡太守张文琪是块不能思考的土坷垃!冯孝慈不相信这个借口,他坚持以为,所谓黎阳仓的险情,不过是那个叫魏征的无耻小人为逃避责任而捏造出来的拙劣谎言。但偶尔转念之间,他亦清醒地意识到,如果魏征的推测属实,自己的戎马生涯也就从此到了尽头。 朝廷上的那些家伙这回不用找任何借口了!望着微微发蓝的炭盆,冯孝慈轻轻咧嘴。他的嘴唇上裂了很多小口子,动一动便会渗出血丝。那是长时间没有补充食物和水分导致的恶果,冯孝慈清楚,但他就是没有胃口。 偶尔一两次战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永远失去了洗刷耻辱的机会。朝廷上的那些小人不可能放着现成的借口不用,多疑易怒的皇帝陛下也不会原谅他的过失。即便朝臣和皇帝那两道关口都过了,冯孝慈也无法面对自己的灵魂。坐困孤城的这些天里,每天一闭上眼睛,他就能看到那些战死的袍泽,浑身冒着血,以某种鄙夷的目光看着他,鄙夷如此轻易地上了土匪的当,鄙夷他为了自己的名声把这么多的弟兄送进了死地。 焦虑、负疚、失望,各种各样的情绪像数万条毒蛇,一点点吞噬着他的肉体和精神。受到主将的影响,残存的右武侯弟兄们也都萎靡不振。他们同样看不到生路在何方,同样明白,贼军之所以没有攻城,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有十足的把握吃定了自己,所以好整以暇地等待最佳机会。 “我不会给你机会!”对着幽兰色的火焰,冯孝慈自言自语。仿佛火焰中有一双耳朵在听,他说的话,可以一字不落地传到程名振那里。 “决不!”咬了下血淋淋的嘴唇,老将军倔强地重复。手向旁边一探,抓起个冷馕塞进口中,一下一下地用力咀嚼。看到老将军开始吃东西,众亲兵赶紧将已经变冷的饭菜挪到炭盆旁烘烤,顺手倒上热气腾腾的浓茶。冯孝慈却仿佛没看见般,不用筷子去夹菜,也不喝茶,兀自用力咀嚼,将冷馕和着自己的血吞下喉咙。 “将军,您老喝点儿热茶!天冷!”郡兵校尉周文怕冯孝慈被活活噎死,蹑手蹑脚走上前,低声提醒。 “哦——”冯孝慈艰难地将喉咙里的饭顶到肚子内,长长出气。冷馕不比当年出塞时难咽,戈壁滩上找不到水,积雪一样可以当做甘泉。一边回忆着当年眠沙卧雪的感觉,他一边强迫自己振作精神,“什么时辰了,外边的天怎么看起来这般黑啊!” “才下午未时!”周文躬下身子,将一碗加了盐的浓茶硬塞到冯孝慈的手中,“只是外边好像又要下雪,所以天色才看起来如此阴暗!” “下雪好,下雪好!”冯孝慈稀里糊涂的点头,不知道在赞赏周文的镇定自若,还是在赞赏天气的变化。对于野地里扎营的流寇们而言,寒冷的天气更难捱。如果大雪无止无休地下上几天几夜,弟兄们就彻底不必为安全而担忧了。 “卑职刚才出去转了一圈,贼军已经把三面的围撤了,全都移动到了城南洼地里驻扎!”周文笑了笑,主动向冯孝慈汇报军情。在他看来,既然敌军撤围,大伙就有了绕路杀回汲郡的机会。眼下万事具备,只欠老将军一声命令而已。 滏山一战,府兵将领死伤惨重,所以他这个以往不怎么有表现机会的郡兵校尉也成了核心人物,可以随便出入中军,并能随时向冯孝慈讨教军务。但军中的其他人显然不太待见这个郡兵出身的二半吊子,互相看了看,轻轻撇嘴。 “嗯,应该,应该。有滏阳城在北边挡着,城南会稍微暖和些!”冯孝慈继续点头,根本没留意将领们的小动作。“程名振不愧是我大隋将门之后,心思慎密,判断准确。挡住滏阳南面的官道,便等于挡住了老夫的退路。在如此时刻,的确与四面合围没什么差别!” 一席话,说得周文和其他将领同时变了脸色,发现大伙突然陷入沉默,老将军猛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夸奖敌人,讪讪地咧了下嘴边,笑着解释:“可惜他不学好,偏偏要去当贼!陛下已经答应不再向辽东用兵,只要腾出手来,收拾这些蟊贼易如反掌!” “呵呵!”“呵呵!”众人报以干笑。不想反驳冯孝慈的话,也无法反驳。皇帝陛下杨广在即位之前几乎每战必胜。从大漠一直打到江南,没有碰到过任何对手。最近连番折戟辽东,主要原因是奸佞祸国,陛下自身还应该是圣明的,至少在武事方面应该雄风不减当年。 只是皇帝陛下会不会有闲工夫管他们这三千残兵败将呢?对于这一点,大伙心里就很没底了。首次辽东战败,明知道有几个将军,数千勇士正在往回赶,朝廷照样来了个壮士断腕。卫文升一把大火焚了浮桥,让远征军眼睁睁地看着故国近在咫尺,却不得不转过身去冲向十倍于己的高句丽人。这会儿轮到右武侯被困滏阳了,皇帝陛下会派人援救么? “陛下若是知道我等还在坚持,一定会派兵来援!河东的曲突通老将军与我多年交情,也不会坐视不理!”四下扫视了一圈,冯孝慈为大伙,也为自己鼓劲儿。低迷的士气不利于坚守待援,无论心里边再绝望,再疲倦,在神智清醒时,他都必须保持乐观的态度。 看到主帅已经恢复了正常,众将士的情绪也跟着振作了一些。七嘴八舌地议论的几句,推测援兵几时能够赶到。从舆图上看,滏阳城与邻近的河东隔得并不远。清浊两道漳水沿岸各有一条道路插过太行山,从山那边赶过来,也就五、六天的光景。 “咱们的粮食储备如何?”冲着大伙笑了笑,冯孝慈顺口询问。这句话的目的同样是为了鼓舞士气,一万多兵马出征,如今只剩下了原来三成出头,携带的军粮肯会出现富裕。况且滏阳县的官仓里本来就有存粮,三千多弟兄敞开了吃喝,一年半载内也能供应得上。 “禀大帅,粮食储备很充裕,弟兄的也都住进了临时腾出来的民房,暂无冻饿之忧!”果毅都尉姜廷麟推开周文,上前回禀。他的职别原来在军中也排不上号,同样是因为大批将领在不久前阵亡,才不得不被冯孝慈临时委以重任。 “过会老夫去巡视一下,免得让弟兄们误会!”冯孝慈手捋胡须,轻轻点头。颓废的时间太久了,他浑身的骨头都酸涩无比。的确该找机会去散散步,顺带也安抚一下军心。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姜延麟肃立拱手,脸上却没有太多欣喜之色。这副不冷不热的表情立刻被刚刚恢复正常冯孝慈看在了眼里,老将军敏感皱了下眉头,低声问道:“怎么,不方便么?还是弟兄们已经起了误会?” “弟兄们都追随您多年,绝不会相信您老会轻易放弃!”姜延麟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眼周文,不知道后半句话该不该说。 冯孝慈又皱了下眉头,不耐烦的催促,“有话就说,老夫没猜人心思的习惯!也不会因言而罪人!” “是,是这样的!”姜延麟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这两天城中一直有流言在传播,属下也查不清是敌人故意散布出来乱我军心的,还是弟兄们自己在吓唬自己…” “说什么?连个流言都堵不住,你们几个干什么吃的?”不等姜延麟把话说完整,冯孝慈两眼一瞪,怒气冲冲地质问。如果鹰扬郎将赵亦达活着,决不会让类似的事情发生。可惜心腹爱将竟死于敌人的陷阱内,害得自己身边连个好用的帮手都没有。 “属下,属下连续抓了好几个人,但都不是流言的始作俑者!”姜延麟低下头,委委屈屈回应。 这副小受气媳妇的模样更不对冯孝慈的胃口,老将军用手一拍桌案,就要发作。看到此景,一直沉默不语的辅国将军吴文忠赶紧上前替大伙解释,“大帅息怒,不是他们做事不尽心,而是流言来得太诡异。一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不由人不怀疑!” 辅国将军的面子,冯孝慈还是要给一些的,虽然二人平素不怎么合得来。他横了众将一眼,慢慢又坐回了胡床上,喘着粗气追问道,“外边谣传什么?不必瞒着老夫,老夫戎马半生,事情经历得多了,不会被两句流言吓住!” “都是些没影子的事情。如果不去管他,几天之内也就散了!”吴文忠很勉强地笑了笑,低声答复。“其实这事儿也怪我,接到魏征那厮的信后,没把立刻把送信之人给杀掉。结果也不知道是这家伙嘴巴不牢,还是敌人故意乱我军心,外边很快就传出了黎阳城被攻破的消息,怎么拦都拦不住!” “糟了!”冯孝慈心中暗叫一声不妙,恨不得跳起来先抽自己两个大嘴巴。败入滏阳之后,他由于伤心过度,军务上难免处理得有些疏忽。而敌人恰恰瞅准了这个机会,大肆施展阴谋诡计。 黎阳城失陷对右武侯意味着什么?在座之中没有人比冯孝慈更为清楚。如果任由流言继续传播下去,可能不用敌军主动来攻,弟兄们自己也会溃散。想到这,他不敢再做任何耽搁,长身而起,顶盔贯甲,“你们几个,立刻跟老夫去巡视。无论流言怎么传,咱们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 正说话间,外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个临时提拔起来的校尉鼻青脸肿地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焦急地嚷嚷,“快,快让我去见大帅。不好了,不好了,有人要造反了!” “谁要造反,你把话说清楚些!”冯孝慈上前一把扶住对方肩膀,大声质问。 新提拔起来的校尉很少能当面和主帅说话,被冯孝慈一按,又惊又怕,软软地跪了下去,“大帅,属下无能,后三营的许胡子带头闹事,要杀出城去自行逃命。属下没拦住他,属下对不起大帅!” “什么?”冯孝慈推开报信的校尉,拔脚就向外走。临时提拔起来的军官太多,他根本弄不清谁是许胡子。但万一开了私自逃命的口子,事态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吴文忠等人也急了,一边小跑着跟在冯孝慈身后,一边骂骂咧咧。流寇们根本没有攻城器械,滏阳城虽然算不上铜墙铁壁,以行家的眼光看来,大伙齐心协力防守的话,坚持到明天春天也没什么问题。可就是有一些自作聪明的莽夫,总觉得自己的命最金贵,总想着独自先去逃生。 老将军冯孝慈又急又怒,根本不管后边的人来不来得及跟上自己,跳上马背,一路狂奔。军心溃散到如此地步,他知道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不是持续多日的颓废,如果不是接连战败失去了弟兄们的信任,如果不是一时咽不下那口气率众夜袭…… 没有那么多如果了。当今之际,最重要的在城门打开之前将企图逃走者截住。他拼命抽打坐骑,冲着外边人声最嘈杂的方向疾奔。无论谁挡在面前,抬手就是一鞭子。 接连撞飞了三名乱跑乱窜的百姓,抽退了两名试图劝阻自己的侍卫,他终于赶到了事发地点。此处距离北城门已经非常近了,守门的士卒弯弓搭箭,瞄准数十名背着包裹的袍泽。那些背着包裹的家伙则一手举盾,一手持刀,排出了个十分简陋的龟甲突击阵,一步步地向城门口迫近。 “都给我住手!”冯孝慈紧抽了坐骑几鞭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了城门口。“有种的向老夫身上招呼,也好给贼人送一份投名状!” 虽然接连战败让他的声望降低到了底限,关键时刻,多年积累下来的余威还是发挥了些许作用。守门的士卒心情一松,讪讪地将弓箭收了起来。试图冲出城门逃走的士卒们也讪讪地停住脚步,互相张望着,不知道如何是好。 “难道老夫平日教导你等,就是为了你等自相残杀么?”冯孝慈气得两眼冒火,跳下坐骑,劈手给了最前方的逃兵几个大嘴巴。“有种的,你们先杀了老夫,然后拎着老夫的头颅去投奔张金称。外边冰天雪地,你们这样逃,能逃到哪里去?” 挨了打的士卒不敢躲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老将军!”陆续有人跪倒,伏地哀哭,“黎阳,黎阳城那边已经半个多月没音讯过来了。我等家小都在那边,如果被贼人闯到家里去……” “嗯?”冯孝慈凝神再看,这才发现试图逃走的人,大多都是从郡兵中补充到右武侯的。他把头转向匆匆赶来的校尉周文,怒目而视。想指责几句对方带兵无方,又意识到郡兵们本来就是群乌合之众,咬了咬牙,又把目光侧了开去。 “属下驭下不严,请大帅责罚!”周文吓得立刻跪到了地上,叩头认罪。 “黎阳城那么高,贼人除非长了翅膀才能飞进去!”冯孝慈没理睬周文,冲着闹事的郡兵们厉声咆哮。“几句流言便让你等不战自乱,像这种废物回到黎阳,能挡住贼军的攻击么?’ 看到周文都跪下了,闹事的郡兵更为沮丧,乖乖地低头听训。冯孝慈又解释了几句黎阳城为什么不会丢的原因,叹了口气,转头冲着周文吩咐:“算了,你领他们回营去吧!从今天起,没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准上街!” “遵命!”灰头土脸的周文从地上爬起来,带着郡兵们离开。望着他的背影,冯孝慈忍不住摇头叹气,转过身,他又冲着守门的军官瞪起了眼睛,“下次再有人冲击城门,立刻放箭。让别人冲到这么近了才想起弯弓,你们几个想找死啊?!” 守门的将士讪讪而笑,心里明白自己在老将军的眼中比刚才那些试图出城逃走的家伙重要得多。右武侯虽然打了败仗,但它毕竟是大隋最初的十二支精锐之一。而那些郡兵算什么东西?哪次战斗他们不是冲在最后撤在最前?比起用鲜血捍卫荣誉的右武侯而言,那些郡兵只能算摆设、垃圾,供娘们把玩的宠物! “你等,守好了这道门。”冯孝慈见弟兄们理解自己的意思,伸出瘦骨嶙峋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守门官的肩膀,“无论黎阳城遭没遭到攻击,只要咱们钉在了这儿,张贼就不敢大举南进。待朝廷的援兵一到,大伙里应外合,定能给阵亡的兄弟们报仇!” “诺!”众将士心头涌上一股热流,两腿站得笔直。他们相信自家主将所说的每一个字,右武卫还没有溃灭,坚持下去,便有洗刷耻辱的希望。 冯孝慈又满意地点了点头,倒背双手,沿着马道缓缓走上城墙。外面是一篇空旷的雪野,洁白、平整。来自北方的风嘶吼着,卷起万丈白色烟尘,扑到城墙脚下,却无法再向前半步。滏阳县犹如一根楔子,牢牢钉住狂风暴雪的七寸。过不了滏阳县,白色的魔鬼即便有再大的本事,也只能徒劳地在漳水河北岸挣扎。 这种臆想出来的景象让他的精神愈发振作。冒着刺骨的寒风,老将军从北侧城墙巡到了西侧,又从西侧巡到了南侧、东侧,直到把所有垛口和敌楼都巡了个遍,才转过身,意犹未尽地往县衙返。 “把市署衙门里的钱都拿出来,从今天起,弟兄们的军饷加倍!”一边赶路,他一边对辅国将军吴文忠吩咐。“每日三餐全给足了份量,尽力保证三天吃一次肉!” 不待吴文忠答应,他又将头转向另外几位将领,“大伙都辛苦些,轮流巡视。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随时让弟兄们看到咱们这些当将军的还都与他们生死与共!” 这些都是鼓舞士气的常规做法,众将领们答应一声,分头去执行。冯孝慈急匆匆地又走了几步,临入县衙前,回过头来,冲着还跟着自己身侧的果毅都尉姜延麟低声叮嘱,“把你的属下都调到县衙附近驻扎,随时听候我的调遣!” “是…….是,属下明白!”姜延麟先迟疑了一下,然后躬身领命。临时被抽调到主将身边,这道命令代表着自己得到了赏识,还是包含着其他意思,他有点儿犯晕。但本能告诉他,老将军对坚守滏阳的信心绝对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足。 “都下去吧!”冯孝慈挥了挥手,把最后几名将领从自己身边赶走。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路,也需要静静地考虑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做。敌将在最近几次战斗中表现出来的狡猾与强悍都远远出乎他的预料,这样的对手,值得他多花些心思去研究。 此外,他还需要重新考虑郡兵的安置问题。先前将郡兵补充进右武侯只是一个应急策略。从今天发生的事情上看来,这个策略存在着极大的疏漏。那些地方上招募的兵大爷非但训练程度上无法和右武侯的劲卒相比,士气和胆量方面也差了太多。至于在底层军官配备上,更是令人费神。派个不熟悉他们的军官去,短时间内未必能赢得这些人的尊重。而现任校尉周文这家伙,凭心而论,冯孝慈对此人没多少好感。 让他感到厌恶的原因并非周文愚鲁,事实上,经过多日观察,老将军发现周文非常聪明,并且对用兵打仗很有天分。虽然此人难得有表现的机会,但每次轮到他开口时,总是能说到关键点上。甚至有些郡兵将领想不到的地方,此人都能想到,并且能拿出初步的应对方案。 可聪明并不是一个合格将领的全部。的确,作为一名优秀的将领,敏锐的判断能力是其必不可少的素质之一。但除了这一点外,责任心、荣誉感,还有对同伴的凝聚力,对全局的把握程度,都同样必不可缺。冯孝慈认为,一个合格的将领在必要时刻,需要收起自己的聪明,甚至懂得牺牲自己来顾全大局。而恰恰在这一方面,周文的素质和能力远远不够。 那个少年人太骄傲,太自以为是。分明只是个地方富户出身,没见过多少世面。却总把自己看做王公贵胄一般,唯恐轻贱了自己的血脉。要这样的人为别人付出和牺牲,恐怕比让石头开花还难。在此类人看来,同僚为其做任何事情都是应该的,而他为同僚掸一掸铠甲上的征尘,都是自降身价。 犹豫再三,冯孝慈始终无法做出决定。如果在右武侯没受到损失之前,他可以随便指派一个几个人去接管郡兵的指挥权。但是现在,郡兵的比例已经占到了整个守军人数的一多半,所有针对郡兵的举措都必须慎重。 “老夫明天需要好好跟这年青人聊一聊,教他些为人处事的道理!”叹了口气,冯孝慈有些无奈地自我安慰。“反正也不急在一时,毕竟他还缺乏历练!” 想到这儿,他眼下又浮现了那个年青人的身影。眉清目秀,面目俊朗,嘴角微微上翘,眼神里隐隐带着几分阴冷。 …… “这帮狗眼看人低的鼠辈!”校尉周文咬着牙,不让自己的怒意在弟兄们前表现出来。都给人困在孤城里边了,那些右武侯将领居然还一个个人五人六,仿佛刚刚打了大胜仗般。如果真的有本事,出城去找程名振拼命去啊?恐怕没等到人家营门口,就又掉进陷阱里了吧! 外面的雪地里,肯定到处都是陷阱。一想到那些平素瞧不起自己的家伙转眼就陷阱里被竹签穿成筛子的惨状,周二公子心里就觉得无比痛快。这些个愚蠢的家伙,卑贱的家伙,除了对老东西惟命是从外,还懂什么?!这些家伙居然也能在府兵里做将军,无怪乎大隋朝陈兵百万,都拿不下一个小小的高句丽?! 如果换了我去指挥那百万大军……。曾经无数次,校尉周文热血澎湃地想。百万大军啊,那是何等壮观的景象。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把辽东城给冲垮。投鞭断流,展旗成云,而自己带着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夺取功名,拜将封侯。到那时,非但仇人程名振和张金称会被碾成齑粉,连同那些曾经辜负了周家,见死不救,落井下石的王八蛋,都要赶着趟儿跑到他面前来,痛哭流涕地忏悔,捶胸顿足的谢罪。 而那时,他将大度地原谅忘恩负义者。对一切背叛和凉薄的行为都既往不咎。只要他们能从此改过,永远感激他,忠于他,成为他继续向上的助臂,他愿意将自己的荣华富贵与大伙分享。 类似的梦,几乎每个晚上他都会不厌其烦地做一次。有时是躺在床上做,有时是对着油灯,睁着眼睛做。每次做梦的时候,他都会浑身发热,脊背僵直。而第二天早上醒来,他才能抖擞精神,去面对平庸、暗淡的现实。 梦想很虚妄,周文自己也清楚。但如果连梦想都没有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立刻疯掉。眼前的现实是那样的黯淡,黯淡到令人无法呼吸。从郡兵校尉升到都尉,至少需要五到七年的时间。而都尉和郡丞、通守之间的距离,并不比从岭南到辽东近多少。如果做不到郡丞,他就没机会单独指挥一支军队。如果连单独指挥一支军队的机会都没有,他又拿什么去给周家冤死的老少报仇雪恨? 灭族仇人程名振已经做到巨鹿泽九当家的位置了。假以时日,此人说不定能执掌整个巨鹿泽。而他周文,却一直在校尉的级别上徘徊不前。甚至连这个校尉,也是靠妻子的出钱买来的,带着无尽屈辱! 那是程名振给妻子的钱。而程名振之所以大发善心放了自己,并给了自己和妻子一笔金银珠宝作为生活的资本,是因为妻子跟他上了床。虽然从来没向像小杏花证实过自己的推测,但校尉周文相信自己的判断力。天底下没有白捡的财宝,如果不是小杏花跟他上了床,程名振凭什么会大发善心?凭什么会冒着得罪张金称的风险网开一面? 每每想到这一层,周文的心思都会变得非常沉静。他可以沉静地面对世间一切白眼,沉静地忽略冯孝慈对自己的不信任,沉静的忍受府兵将领对自己的冷嘲热讽。因为这些屈辱,这些忍耐,比起小杏花背着自己跟程名振在床上翻滚都算不了什么。他相信早晚会有那么一天,自己会把这些屈辱加倍地捞回来,击垮程名振,活捉他,当着小杏花的面拆穿他们两个的**,将他们两个绑在柴堆上一起烧成灰。不,应该分开烧,让这两个狗男女再也走不到一块,即便化作灰,也要一个扔进大海,一个埋到山顶。 在某种时候,仇恨和梦想一样可以成为人生的动力。在仇恨和梦想的双重支撑下,现在的周文,已经早已脱胎换骨。他不再是那个只懂得讨好女人的周二公子,他已经知道如何经营自己的势力范围,如何为自己赢取晋身之阶。就像现在,大批的右武侯将领阵亡,等于在他这个郡兵校尉头顶上开了一扇窗。只要把握住机会赢得姓冯的那老家伙的赞赏,他便有可能跃过郡兵校尉、都尉、郡丞、通守这条无比艰难的道路,一跃挤入大隋府军,成为其中一名郎将,甚至将军。 而赢得老家伙赞赏的最佳办法就是挽救这支陷入困境的残兵。白天他没能如愿说出尽早放弃滏阳的建议,到了晚上,还可以再私下里跟老家伙沟通一下。相信老家伙现在之所以困守孤城,只是因为没找到合适的台阶下。如果有人告诉他退却是为了保存右武侯的火种,寻找机会还能卷土重来的话,相信老家伙会爽快的顺坡下驴。 周文是个勇于行动的人。想好了细节,就准备付诸实施。但就在他走出就寝院落的时候,却被几个郡兵同僚给堵住了去路。 “校尉大人这么晚了还准备出门啊?”黑暗中,几名操着黎阳本地口音的郡兵军官低声问候。 “嗯,我准备去县衙一趟!”对于自己可以随意出入县衙的事实,周文也不向众人隐瞒。与此相反,他一直将此作为一种炫耀,借机强制同级别的郡兵官员向自己低头。 这回,他的炫耀却起到了相反的效果。许胡子,黄建武、阮君明几个郡兵军官先后从阴暗处走出来,用胸脯将其顶回了院子门口。 “你们几个这是干什么?”周文被弄了个措手不及,一边招架,一边骂骂咧咧的质问。虽然大伙级别都差不多,平素这几位同僚却对他十分容让。而今天,几个家伙却好像都吃错了药,鼻孔和眼睛随时都可能喷出火来。 “干什么?”许胡子向前又走了一步,用眼睛钉住周文的眼睛。那种感觉非常难受,就像被一条疯狗给咬住了喉咙,气都无法喘均匀。周文只能继续后退,直到脚跟已经碰到了照壁,才勉强支撑住了身躯。 “有话好好说么?我跟你等又无冤无仇!”尽量把姿态放低些,他喃喃地表白。 “黎阳城已经丢了,你知道不知道?”许胡子瞪着通红的眼睛,气喘如牛。 丢就丢呗,反正滏阳城的粮食足够大伙吃上半年。第一时间,周文在心里如是想。但是,他却立刻装出一种同情的模样,以无比低沉的声音回应道:“我,我不太清楚。如果,如果谣言是真的,我等,我等的家眷,这该死的蟊贼。居然使用如此歹毒的招数!” “怎可能不是真的?张大人原先每隔三日便有信使与这边联络一次,这回,信使已经半个多月没见了!”许胡子稍稍把头移开了些,恨恨地道。从周文的表现上,他相信此人跟自己能够同仇敌忾。毕竟周校尉家那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也在黎阳城里,如果贼军破城,周家小娘子肯定要第一个被人掠了去。 “那,那大伙准备怎么办?”周文立刻换上一幅惊慌的面孔,继续套众人的话。许胡子等人肯定不是来找自己聊天的,他坚信这一点。至于黎阳城破不破,里边的人会不会被土匪杀掉,关他什么事情?他周家的人早就死光了,犯不着为不相干的家伙伤心。 “冯老贼的家不在黎阳,他当然不在乎。我们准备杀回黎阳去,把自己的家人夺回来!”阮君明接过许胡子的话头,毫不保留地向周文介绍。 “不行!”周文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跳着脚嚷嚷。 “不行也得行!”黄建武侧开半步,用手按住刀柄。“姓周的,我们知道你跟冯老贼走得近,所以才先来找你。今晚你就跟冯老贼去说,他守他的滏阳,爷们回爷们的黎阳,咱们从此之后各走各的道,谁也别碍着谁?” “不行!”周文从许胡子的身子下钻出来,手按刀柄,脚步不断移动。“他肯定不会答应。如果他不答应,反而调府兵把我等抓起来,大伙谁都得不到好结果。过后朝廷绝对不会为了几个郡兵头目怪罪一个三品将军。咱们死都没地方喊冤去!” “那就不告诉他,咱们将黎阳的弟兄召集起来,自己先走!”黄建武、许胡子、阮君明逞三人品字型散开,将周文困在中间。单打独斗,他们谁也没有拿下周文的把握。但以三敌一,周文却支持不了几个回合。 “不妥,不妥!”周文退无可退,笑得脸都僵了。“几位哥哥别莽撞,咱们,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这不是商量,而是给你个机会!”许胡子一边笑,一边发狠。“姓周的,你不是一直想着升官么,大伙就给你个机会!如果你出头带着大伙一起走,回到黎阳,我等就合力推举你当都尉。新来的郡守无论是谁,都不能不给大伙这个面子。如果你不答应,哼哼……” 言外之意,不用明说周文也猜得到。他的脸色吓得惨白,双眼中却依稀有火焰跳跃。乱世将至,有实力者便可以称雄。去劝冯孝慈弃城而走,他并没绝对的把握。但施恩于黎阳众郡兵,进而控制住眼前这三个莽夫,却不是什么太困难的挑战。缓缓从腰间抽出横刀,他将刀刃压于掌心,“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冯老贼过后追究……” “我等走了,凭着剩下的那几个人,能守住滏阳么?”黄建武咬牙切齿。 “他想杀身成仁,爷们却在家里都有老婆孩子!”许胡子低声补充。 “那咱们四个立个誓,共同进退,从今往后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周文将刀刃从掌心里边拖出来,滴下淅淅沥沥的血珠。“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得干净些,别给自己留后患!” “怎么办,你鬼点子多,我们几个可以听你的!”阮君明也割开掌心,将自己的血与周文的血滴在一起。 黄建武和许胡子两个互相看了看,相继割血为誓。他们之所以硬逼周文一道行动,就是看中了此人心思慎密,做事果决的优点。既然对方肯加入,暂时给其些甜头并不算过分。 抬头向黑沉沉地天空看了看,周文突然觉得这世界很荒谬。一刻钟之前,他还想着如何帮助冯孝慈摆脱困境,而现在,他却不得不将对方踩在脚下。但报仇的渴望很快又让他的心沉静下来,沉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到底有办法没有?”许胡子性情急躁,见周文半晌不说话,瞪着眼睛质问。 “先召集心腹,在城里边放火!”周文把心一横,从牙齿缝隙中发出毒蛇般的嘶鸣。“火势一起,冯孝慈肯定把他的嫡系部属调往南城,以防流贼趁机攻城。咱们恰好以救火为名召集部属,直接从东门杀出去!” “这……”三名同僚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周文的计策绝对可行。但那样做了之后,就等于彻底把冯孝慈推向了绝路。百姓们都不是傻子,城中兵马一乱,他们肯定竞相走避。届时不仅仅是东门,恐怕除了正南之外所有非重点防御的城门都会四敞大开。而张金称等人就会像闻到血味的群狼…… “越乱,咱们全身而退的机会越大!”一不做,二不休,周文索性把话交代透彻。“只有右武侯的人全死绝了,咱们才能说是杀退贼兵,溃围而出。否则,万一被人指认,朝廷那边不会放过咱们!” 说罢,他嘿嘿冷笑,将带血的刀刃在靴子上反复擦拭。“你等要是不敢,现在回去睡觉还来得及。既然主意是我出的,我肯定不会去揭发自己!” “谁不敢是孙子!”许胡子受不得激,立刻又跳了起来。四个人相视而笑,将染血的横刀插回腰间,将殷红的掌心再度重叠于一处,“干!”有人带头说道。 “干!”其余几个阴森森的重复。乱世么,自己活着最重要。至于其他人,谁当了垫脚石只能算是倒霉。 半个时辰之后,城中的民居上冒起了火星。很快,火势便不可控制,将整个街道照亮如白昼。训练有素的右武侯立刻集结,在低级将领的指挥下冲上城墙,防备敌军趁虚而入。救火的担子果然落到了郡兵们身上,尽管冯孝慈对此充满疑虑。 “他们不会连这点事情都干不好吧!”老将军手按城垛,忧心忡忡。贼人太恶毒了,居然派奸细混进滏阳来放火,把阖城百姓都当成了获胜的赌注。亏得姓程的还是将门之后,连仅有的一点道义都不管不顾……。 猛然,老将军的心脏抽搐了一下,铁青着脸回头张望。他想起了下午发生的事情,还有那些郡兵大爷们不甘心的模样。如果…… 他不敢继续想。但北风却将城内的嘈杂声吹到了他的耳边。哭声、喊声、哀求声,还有刀矛相撞的声音,弓弦松开的声音,夹杂着垂死者的惨嚎,受伤者绝望的哀鸣…… 城东、城北、城西全乱了起来。就是没人去灭火。老将军瞬间明白自己背后发生了什么,手指一点点扣进城砖,一点点在砖头上抓出血痕迹。“下城,整军备战!”用最后的力气扬起花白的头颅,他冲着惊慌失措的弟兄们高喊,“右武侯,下城备战” “右武侯,备战!”辅国将军吴文中,果毅都尉姜延麟等人都猜到了谁出卖了右武侯,跟在冯孝慈身后,大声呐喊。 “右武侯,备战!” “右武侯,备战!” 呐喊声中,大隋朝十二支精锐之一,右武侯残部聚集起来,推开南门,缓缓迎上被火光吸引来的对手。敌军是他们几十倍,但他们与白发苍苍的冯孝慈站于一起,再不言退。 滏阳城起火的时候,以张金称为首的巨鹿群雄正聚集在一起,为下一步的举措而犹豫不决。 事实上,他们此刻也被逼到了进退维谷的境地。外面的天气实在太冷了,每天都有大批的弟兄因为受寒而病倒。滏阳城的城墙又实在太坚实,对于没有任何攻城器械的喽啰兵而言,冒着风雪去爬城无异于去送死。更让众位寨主犹豫的是,各方收集到的消息也对大伙越来越不利。起先是张猪皮派了信使快马赶来,告诉大伙他正押送着从黎阳仓得到的大批粮草辎重往巨鹿泽方向走。而其放弃黎阳的原因是,朝廷派出的虎贲郎将王辩已经挥军渡河,攻到了黎阳城外 没等众寨主来得及为张猪皮送来的警讯想出相应对策,紧跟着,散布在战场外围的斥候们又带回了另外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右候卫大将军卫文升统帅骑兵五千、步卒一万,日前已经自杀到汲郡。锦字营堂主王二毛在击破了武阳郡兵马后,与卫文升所部骑兵遭遇。为了避免张猪皮所率领的辎重队被人劫杀,他放弃逃命机会,主动将卫文升所部骑兵引向了南方。据江湖传言,王二毛等人在黄河北岸被卫文升追上,双方于雪野上展开了一场激战。但最终结局如何无人知晓。反正右侯卫大军在战后又于黄河岸边驻扎了两天才缓缓开黎阳,而那之后,便再没人听到过王二毛等人的消息。 王二毛肯定是凶多吉少了!听到这个消息,几位寨主的心都往下一沉。区区五百轻骑与五千右后卫精锐野战的后果是什么?那就像往巨鹿泽中丢一粒鹌鹑蛋,能激起多大动静才怪!可这话谁也不忍心挑明了说。程名振和王二毛之间的关系大伙都清楚,而王二毛为什么宁可战死也不给众人添麻烦的举动,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掩护来之不易的辎重。他更有可能是为了争一口气,为了证明自己。从进入巨鹿泽的第一天起,大伙就没把他当做个与程名振同样举足轻重的人物看待。在某种程度上,王二毛只是程名振的朋友、影子和爪牙。巨鹿泽上下所有人对他的尊重都来自于程名振而不是其自身。包括周宁的最后归属,也是程名振和杜鹃为其费尽力气争下来的,并非是因为他的能力得到了大当家张金称的赞赏。 偏偏直到最后一刻,他也没能博得美人一笑。周宁生前与众人一样忽略了他,忽略了他所作出的种种努力和所建立的种种功勋。程名振这棵大树实在太显眼了,显眼到完全吸引了别人的关注,完全遮挡了应该本属于好朋友的阳光。所以,王二毛必须做出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包括义无反顾地扑向十倍于己的敌军。 “朝廷自然会拿冯孝慈给王兄弟抵命,也算值了!”沉默了片刻之后,张金称把手搭在程名振的肩膀上,低声说道。 他的暗示很明白。战役进行到这个阶段,巨鹿泽群雄当初制定的目标基本已经完成。无论大伙攻下攻不下滏阳城,丧师辱国和丢失黎阳仓这两项罪名,都足以要了冯孝慈的老命。而弟兄们在城外多停留一天,就多一分遭到卫文升、王辩两人联手夹击的风险。 巨鹿泽发展到目前的势力很不容易。击败右武侯的功绩足够他们傲视群雄,张猪皮带回来的大批粮草辎重,则可以保证整个冬天,所有人都衣食无忧。经过一个冬天的休整,当下一次他们再杀出泽地时,整个河北大地都将在弟兄们的脚下颤抖。 “是啊,弟兄们连续作战,也累坏了。就留着冯孝慈的人头给皇帝老儿砍吧!”猜到张金称心中有了惧意,六当家孙驼子也低声劝告。王、卫两人都不是易与之辈,武贲郎将王辩号称打遍河东无敌手,而右侯卫大将军卫文升则是大隋开国元勋之一,戎马半生,立下战功无数。大隋前一个皇帝杨坚曾亲口赐予其紫骝之名,后一个皇帝则把坐镇京师的重任交给了他,自己放心大胆地去四处游荡。 “我在想卫文升为什么在黄河边上停留了两天?”程名振勉强笑了笑,强打着精神回应。用好兄弟的命换冯孝慈,这个代价他事先真的一点都没想到。黎阳城分明已经是一座空城,张猪皮和王二毛两个得手之后放上一把大火分明就可以全身而退!如果王二毛嫌自己不受重视,分明还有很多办法可以让他得到大伙的关注!可这家伙,居然为了一个虚名…… 看到程名振好像不太赞成立即撤军的样子,众位寨主谁都不肯再开口了。大当家张金称再三强调过,临阵调度全权交给程名振。在程名振的带领下,众人赢取了一个又一个胜利。放在一年之前,这种胜利大伙甭说亲自品尝,甚至连想都没胆子想。 几位当家人的观点发生了冲突,底下的堂主、香主们更是无所适从。大当家的意思不应违背,九当家的权威同样也应该受到尊重。如果可以肆无忌惮地选择的话,事实上,众位堂主、香主们更愿意听从九当家的指派。毕竟对方从来没失过手,也从来没让他们失望过。 “咳咳!”三当家杜疤瘌好像感了风寒,大声咳嗽。 “嗯,嗯!”五当家郝老刀的喉咙里也卡了痰,怎么清理也清理不干净。 张金称的感觉很敏锐,很快就发现军帐内的气氛有些异样。轻轻笑了笑,他又低声补充:“如果你非要手刃冯孝慈才能解恨的话,大伙就陪着你。王兄弟的血不能白流,杀了冯孝慈,也能让别人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 “杀了冯孝慈,二毛也活不过来了!”程名振咧嘴苦笑,长身而起。“大当家的决断正确,咱们还是尽早撤回泽地里为妙……” “你放心,早晚这笔帐咱们能和卫文升算!”张金称的笑容瞬间暖和起来,拍打着程名振的肩膀保证。 “早晚……”程名振在心里叹了口气,低声回应。

有了地方官员的支持,冯孝慈探听起敌情来果然事半功倍。只用了五天,流寇们的最新动向就纷纷送到了他的案头。 据哨探送回来的密报显示,围攻黎阳的计划失败后,高开道、窦建德、孙宣雅等贼已经分散。其中高开道和孙宣雅两人带领所部精锐,汇同林山虎、时德睿等一众匪首,徐徐退向了巨鹿泽。而窦建德因为与张金称有过节,所以不肯到昔日仇家门前暂避,带领本部喽啰和绝大部分携裹而来的流民翻过博望山,沿顿丘、沙麓山一线退向豆子岗。途中被贵乡县丞魏德深和武阳郡主簿魏征二人带领郡兵所阻,双方打了一整天,难分胜负。入夜后,流民们见窦建德获胜无望,扶老携幼“弃营”而走。窦建德不忍追杀,自己带着嫡系喽啰趁乱南下,渡过黄河奔东平郡的梁山去了。 “这姓窦的举止好生古怪!”有了先前指挥群匪赶在官军到来前果断撤退的印象,冯孝慈对窦建德的印象颇深。“按照此贼在汲郡的表现,他不该如此愚蠢才对?怎么好端端的黄河北岸的荒野不走,偏偏到顿丘去触元宝藏的霉头?” “老将军莫非忘了张大人当日所说的话?”鹰扬郎将赵亦达走上前,殷勤地回应,“近二十万流民,如果全带到豆子岗去,光吃也得把窦建德给吃穷了。稀里糊涂跟魏德深打一架,让流民们自己走掉。他窦建德既没落下什么恶名,又摆脱了一个大负担,何乐而不为呢?” “这阴险的家伙!”冯孝慈眉头一皱,满脸忧虑。“只可怜那些上了贼船的百姓,家也没了,救命的粮食也没了。走散之后,不知道几个能活得下来!” “这个季节山上还有野菜,手脚勤快点儿,倒不至于活活饿死!”前来送密报的郡兵校尉周文耸了耸肩膀,对冯孝慈的忧虑颇有些不以为然。“眼下他们各自故乡的官吏、士绅差不多也被窦建德给杀光了。那些流民回去,刚好占了无主良田,只要挺过下一个冬天,今后的日子恐怕过得比先前还滋润!”。 “要是挺不过去怎么办?还不是有人一声招呼,又跟着去铤而走险?”冯孝慈回头横了说话者一眼,对此人的态度非常不满意。不过是个小小的郡兵校尉,却装得像簪缨世家一般。心中对同乡没有半分悲悯,仿佛对方皆为蝼蚁,死活都与他没半点关系! 周姓校尉被老将军的目光瞪得一哆嗦,却硬着头皮向前走了两步,双手捧起一叠密报,“那些为祸乡里的贼头,眼下齐聚于巨鹿泽。如果老将军能迅速将他们一网打尽的话,百姓们没人煽动,自然容易安顿下来!”(hotsk已经降价了,弟兄们该订阅了吧) 这句话说得倒也在理,碍着汲郡太守张文其的颜面,冯孝慈不想当众给周校尉难堪。伸手接过密报,草草翻了翻,淡然问道:“这些消息核实过么?你确定其余匪首都去了巨鹿泽?” “将军尽管放心!”周校尉狠狠地点头,说话的语调都跟着变了味道,“卑职亲自缀着流寇的脚印走,一直寻访到武安郡的肥乡。确定了群匪的目标是巨鹿泽后,才星夜赶了回来!” 武安郡的肥乡县距离黎阳足足有两百余里,五天时间跑一个来回,纵使有骑着快马,马上的人也得累个半死。冯孝慈怀疑说话的校尉吹牛,抬起头来重新打量对方。这才发现此人虽然衣衫穿得甚为齐整,面孔上却发出一种疲惫到极点才有的青黑色,上下嘴唇上也裂开了许多口子,说着话,便有血珠顺着裂口崩散开来。 “你和流寇有仇?”冯孝慈立刻想到了郡守张文其与自己初次见面时所说的话,看着周姓校尉的眼睛追问。 一缕寒光迅速从周校尉眼中闪起,炽烈如夜空中的闪电。“禀将军,我馆陶周家满门,只活了我一个。此生如不能给父母兄妹报仇,周某死不瞑目!” “是张金称干的么?你是如何逃出来的?”冯孝慈不喜欢此人身上那呼之欲出的仇恨,皱了皱眉头,继续盘问。 “禀将军,是程名振那贼放了卑职!”尽管不喜欢被冯孝慈像审贼一样刨根究底,校尉周文还是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貌,躬了躬身,朗声回应。他曾经对着天地立誓,如果能报仇,不惜付出任何代价。被人怀疑、盘问,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昔日勾践曾经卧薪尝胆,终雪尝粪吮疮之耻。如今馆陶周家的血海深仇都着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再多十倍的屈辱他也能承受。(hotsk已经降价了,弟兄们该订阅了吧) “放了你?”冯孝慈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周文,试图从对方的身体上找出一些值得怀疑的蛛丝马迹。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说关于惯匪程名振的惊人之举了。自从北渡黄河之后,他就愕然发现,惯匪程名振的作为与其他流寇头目几乎格格不入。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此贼似乎在追求着一种传统的正义,虽然他追求正义的手段非常血腥。 被冯孝慈盯得极不自在,校尉周文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开始绷紧。“具体细节,卑职已经向张郡守禀告过。那程贼造反之前,曾经做过馆陶县的兵曹。陷入贼人之手后,因为贪生怕死,所以才投降了张金称,并主动潜回馆陶县来替贼人做内应。拙荆恰好是此贼的表妹,程贼素来垂涎其姿色,不忍令其伤心。所以城破后才故作大度,独独放了卑职一马!” “嗯!此贼行事倒也干脆!”也不知道冯孝慈到底对周文的话听进去多少,反正得出来的结论与周文期待的方向出入甚大。“你对他了解得多么?我说的是他过去的习惯、喜好,以及领兵时间长短、战绩?你若想报仇,必须先做到知己知彼!” “老将军教训的极是!”周文再度躬身抱拳,“卑职逃得生天后,一直寻觅报仇的机会。所以对此贼的一举一动都非常关注。包括他造反之前的一些行为,都打听得非常清楚!” 冯孝慈正迫切了解对手,听周文如此一说,立刻感了兴趣。向身边不远处的胡凳指了指,和颜悦色地命令,“你坐下说吧,关于程贼的事情,把你知道的都说给老夫听听!” 一抹喜悦立刻跳上周文的眉梢,他后退数步,长揖及地,“卑职将言无不尽!如能报得家仇,卑职这辈子纵使为奴为婢,也要报答老将军的恩德!” “笑谈!”冯孝慈断然摇头,“老夫剿灭群贼,乃为社稷苍生。向你询问贼情,也是为了了解对手。至于你的家仇,将来抓到程贼,你尽管去报!老夫不拦阻便是,你也不用记得老夫什么恩情!” 一番马屁言语没拍到正地方,碰了一鼻子灰的周文也不气馁。讪讪笑着坐好,将程名振如何“混入”官府当上了校尉,如何“假冒”英雄出城为民请命,事后如何消失了半年多,然后回来如何勾结他在县衙里的死党王二毛、段清等贼,出卖馆陶的劣迹综合起来说了一遍。 除了夹杂了浓烈的恨意外,在他的话中,对程名振的相关情况描述得相当精确。包括程名振出身于大隋将门,武艺高强,精通兵法。以及程名振造反后被女土匪杜鹃看上,不顾廉耻做了对方的上门女婿等私密之事。 对于能用三千多流寇击败杨善会的悍匪,冯孝慈一直非常重视。所以不停地打断周文的叙述,问他一些相关细节。而周文因为看到了报仇的希望,也耐着性子,仔细地解答对方的疑问。在没有必要撒谎的地方,绝对不撒谎。甚至关于两家结仇的经过,也没有完全将责任推到程名振身上,而是主动承认仇恨起源于一场“误会”。 这种相对平和的态度,显然比先前那种仇恨满怀的态度更令冯孝慈赞赏。老将军仔细问完了自己所关心的一切,然后将话题又转回军情上来,拍了拍手中的密报,笑着鼓励,“你做得很尽职,我今晚会仔细将这几份情报看一遍。你先回去休息吧,张郡守那边,我会派人去给你请功!” “老将军!”发觉冯孝慈没有立刻出兵的打算,周文的心情顿时又急躁了起来,腾地站起身,抱拳施礼。“如果让贼人有了时间在巨鹿泽中整合,日后必然更加难以剿灭。趁着他们立足未稳的机会……” “军务之事,周校尉不必操劳!”冯孝慈摆了摆手,不冷不热地拒绝了周文的提议。涉及到上万弟兄安危的战斗,他可不想没做任何准备就贸然展开。巨鹿泽附近地形复杂,眼下又到了秋汛来临之时,万一被对方引入陷阱的话,自己的一世英名和朝廷的颜面就都要毁在那里。 又碰了一个软钉子,周文浑身上下青烟直冒。但他仅仅是个郡兵校尉,官职照着右武侯将军差着十万八千里。而家中在朝廷里的那些人脉,好像也都不太管用。反正自从周家出事后,以前交往密切的那些达官显贵就突然都冷了脸。周文左一封,又一封去了近百封信,居然没得到任何回应。 没本钱跟右武侯将军硬顶,红着眼睛的周文只能起身告辞。刚刚将牙龈上咬出来的血沫吞下肚子,又听见老匹夫冯孝慈在背后喃喃自语:“此事好蹊跷!这些匪首都奔巨鹿泽去做甚?莫非最近那里有什么大事?” 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周文立刻将头扭了回来,向冯孝慈拱了拱手,大声说道:“禀将军,卑职知道他们去做什么?姓程的恶匪与姓杜的女贼即将成婚,张金称广发绿林帖子,请流寇们前去观礼!” “哦?”冯孝慈轻轻扬眉,“姓程的能有这么大面子?” “他最近频频出击得手,令巨鹿泽群贼声势暴涨。张金称恰好借着给他摆婚宴的机会,向各路蟊贼示威!”周文点了点头,咬牙切齿地补充。 婚宴,姓程的居然还想风风光光地娶老婆。***,如果不让婚礼变成一场葬礼,周家的子孙就不配姓周! 注1:即宋代的水泊梁山。在隋唐,此地临近巨野泽和济水,是个有名的土匪窝。 巨鹿泽九当家程名振大婚,迎娶巨鹿泽三当家杜疤瘌的女儿,巨鹿泽七当家杜鹃。巨鹿泽大当家张金称为之主婚,有请绿林同道在七月二十二日之前赶往巨鹿泽观礼。同时一道商议对付官军进剿诸事。请见到此请柬者务必赏光,届时巨鹿泽九位当家将一道扫路相迎。 如此稀奇古怪的请柬,也只有张金称这粗坯能写得出来。为了麾下一个小头目的婚礼遍会河北群雄,也只有这吃人肉的家伙,才会如此异想天开。但有资格接到请柬的人,还真没几个人敢拒绝。这年头刀子硬就是王道,人家张金称粗鄙无文也好,骄横跋扈也罢,架不住人家命好。随便抓了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子来便是大将之才,愣是把见了绿林豪杰就像疯狗一般乱咬的清河郡丞杨善会给打成了缩头乌龟!虽然据说张家军战斗过程中使了些奇招,但你当杨白眼是那么容易被算计的么?在狐狸洼兵败之前,可是只有他算计别人,没别人算计他的份儿!放眼整个河北大地,就连绿林总瓢把子高士达见了“杨”字大旗,都得乖乖躲着走?谁敢像程名振那样主动找上门去挑衅,还轻而易举地将杨白眼打得全军覆没? 所以明知道张金称给属下办婚礼只是一个幌子,也明知道去了之后难免会惹得河北绿林总瓢把子高士达恼火,河北绿林道上有名有姓的豪杰,还真赶在婚礼之前到了个七七八八。就连距离太远的大燕国主王须拔和厉山飞魏刀儿闻讯后也派人送来了贺礼。送礼的使者鼓动如簧之舌,尽述两位北地豪杰对巨鹿泽群雄的倾慕之意。末了,还不忘了委婉地提一句,念在都是绿林同道的份上,日后北方有事,请张大寨主不吝出手抄官军后路。同理,如果巨鹿泽受到攻击,王须拔与魏刀儿两个也会尽起涿郡、上谷之兵,让官军首尾难以兼顾。 这样的盟约张金称自然求之不得,立刻亲笔写了回信,表达了对王须拔和魏刀儿两位江湖同道的感谢。随后大摆宴席,招待远道而来的使者,并以主人的身份,将到会群雄一一介绍。此举已经包含了借势向高士达挑衅的意思了,群雄们心里透亮,却乐得混在其中看热闹。 也有个别人不喜欢凑热闹,如高士达麾下的悍将窦建德,还有去年反出巨鹿泽的韩建紘,但宾客们非常礼貌地将他们两个的名字给忽略掉了,以免破坏婚礼的吉庆气氛。 除了向张金称示好之外,到会群雄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亲自看一眼打败了杨善会,替河北绿林同道一雪前耻的少年英雄到底是什么模样。最近江湖上已经把少年人的形象传离了谱,都说程名振乃三国程普之后,手持一杆铁脊蛇矛,头如笆斗,膀如巨岩。几次在酒席上推杯换盏之后,大伙心里却都隐隐有些失望。眼前的少年人斯斯文文,与其说是一名勇将,不如说是一名书生。如果大隋朝还开科举的话,说不定他还可以进京应考,博取富贵。并且他的酒量也实在是一般,往往客人们还没都喝尽兴,作为主人之一的九当家已经醉得两眼朦胧了。 对于即将成为新郎官的人,众豪杰总不好意思天天将其灌得不醒人事。所以探明了其酒量深浅后,便不再以他为主要敬酒目标。程名振也借机脱身,一点一滴地将众人的关注向张金称附近引。很快,张大当家就重新控制了酒桌上的主动权,每顿酒都吃得春风得意,酣畅淋漓。 当然,酒宴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为了****口腹之欲。虽然大部分时间里,豪杰们都在互相劝酒,试图将彼此灌醉。但往往在推杯换盏的一瞬间,某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话,已经代表了一个条件,或者一个请求。而在举头痛饮之前的一句醉言,也许就是一个承诺,或者是一个约定。只是说话者和闻听者彼此都是心中有数,无须明说,也无须写于纸面罢了。 程名振的江湖阅历太短,还不能完全适应这种酒杯举起,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气氛。比起“借酒盖脸”和“借醉吐真言”,他更希望大伙能找个干干净净的军帐坐下来,把彼此之间的想法开诚布公、有条有理地谈一谈。据他在外边探听到的情报,第三次征辽已经彻底结束。大隋朝短时间内极可能不会再有第四次大规模对外战争。那样,朝廷很可能会腾出手来,全力平息各地的叛乱。右武侯将军冯孝慈突然领兵来到河北,就是一个先兆。他只带了一万府兵,就已经吓得十余万绿林好汉不战而走。如果杨义臣也突然转回来呢?那将是什么样的一个后果?眼下大隋朝这所大厦虽然摇摇欲坠,却远远没到一推就倒的地步,如果大伙不提前做好准备应付官兵的反扑,有可能被大厦倒塌前掉下来的“砖头瓦块”当场砸死。 私下里,他曾经把自己的担心向二当家薛颂提起过。后者震惊于少年人大胜之后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却表示自己对此也很困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咱们巨鹿泽能做到今天这样子已经很不容易了。大当家、你、还有老六,都是有长远打算的,但其他人……” 当时,薛颂的话不肯说完,只是轻轻的摇头。程名振大抵也能猜到他摇头的原因,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咱们大当家不是要称王么?难道称王之后,大伙还准备像像现在这样?万一竖起了名号,朝廷可就不会再拿咱们当一般的流寇对待?” “大当家称王,只是顺应,顺应天命!”薛颂看了程名振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他知道所谓青龙出渊的鬼话骗骗泽地里那些愚夫愚妇还凑合,根本骗不了程名振这明眼人,又讪讪地笑了笑,低声补充,“也是顺应弟兄们的期盼,不得不为之。怎么着也得给大伙一个新的目标,否则日子过得越安定,人心就会越散。” 狼吃饱了,就会失去野性。有了周边几个县城的定期供奉,再加上最近几次战胜所得,以及喽啰们自己在泽地中种田、打鱼的收获。巨鹿泽已经渐渐露出几分鱼米之乡的模样。家中有了余粮,大多数人就不想再和官府拼命。除非对方已经攻到了巨鹿泽内部,或者的的确确又让他们的感受到了生存的威胁。 这也是张金称紧锣密鼓筹划称王的重要原因之一。只要王旗一竖起来,他就可以封官、授爵。对于半辈子都受制于人,以前见到个亭长都要匍匐跪拜的大小喽啰们,能够突然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官吏,哪怕是明知道这是不被外界承认的伪职,也会竭尽全力保证自己的“富贵”。那样的话,张金称再驱使他们去“开疆拓土”,便会轻松得多。 二人的谈话进行了很长时间,最终也没能找到更积极应对的办法。但通过交流,双方的收获都很大。程名振从薛颂嘴里,更深地了解了巨鹿泽内部,以及整个河北绿林道的现状、过去,以及眼前格局与困境。而很长时间一直忙于辅佐张金称处理内部事务的薛颂,也通过程名振的描述,对最近一段时间中原各地发生的大事小情多了几分了解。 整体而言,今年的形势对绿林道并不太乐观。随着第三次征辽的结束,各地民生都得到了一个难得的喘息机会。趁着远征将士刚刚回家,还没完全解散的功夫,个别负责任的地方官员对周围的绿林豪杰们组织了一系列的反击。四月,榆林太守彭纯干掉了贼帅张大虎。五月,延安贼帅刘迦伦称帝,拥众十万。不到一个月,便被曲突通带领五千府兵击溃。随后,曲突通乘胜追击,一直追杀到大隋境外,最终拎着刘迦伦的脑袋奏凯而还。 几乎在程名振与杨善会恶战的同一时间,李渊一举端掉了陇右的六伙马贼。张须陀将触角伸到了齐郡附近的北海和济北,黄河南岸的绿林豪杰无力反抗,要么被张须陀逼降,要么弃寨而走。可以说,除了巨鹿泽群雄在狐狸洼一战的表现尚可圈可点,进而给河北绿林同道打出了一个大好局面外,中原其他各地的绿林豪杰们暂时都处于逆境当中。 这也是张金称发了帖子,河北群雄如此为他捧场的一个原因。有一场胜利在,无论大小,至少还让众豪杰有继续坚持下去的希望。虽然,谁都不知道眼前这条路还能走多久,出路到底在何方? “为张大当家寿!祝大当家今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喧嚣声再度把程名振从沉思中拉回现实,今天的酒宴已经临近的尾声,该做的交易已经结束,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欢乐。 “也以此酒祝大家百战百胜,将官军打得满地找牙!”张金称已经喝得有些过量了,晃晃悠悠站起来,扯着沙哑的嗓子回敬。 “俺老张,俺老张是个粗人!”看得出来,今天他在酒桌下的收益不错,满脸都透出一种按耐不住的兴奋。端着酒盏,并不急于落肚,而是继续醉熏熏地说道,“俺老张大字不识几个,也不会说什么客气话。既然大伙赏脸,肯给俺老张,还,还有程兄弟捧这个场子,俺老张也不能不给咱河北绿林道争气。你,你们放心,婚礼结束一个月之后,巨鹿泽的兄弟肯定要出去会会冯孝慈那王八蛋。给,给大伙出一口恶气,也让某些人看看,仗不是像他们那样打的!” “大当家痛快!” “算我一个,到时候给大当家摇晃摇晃战旗都行!” “算我一个,愿意唯张大当家马首是瞻!” 群雄大声响应,齐齐将酒盏举到唇边。上次黎阳之战因为碍着一个窦建德,所以巨鹿泽没有出兵参与。现在既然窦建德不敢跟冯孝慈交手,就别怪弟兄们不够义气!反正只要把黎阳仓拿下来,大伙就都能得到一个发展壮大机会。至于跟在谁身后,对很多绿林豪杰来说,差别没必要看得太重。 “俺老张,俺老张再说一句!”喝完了一盏,张金称命人给大伙重新斟满,以酒盖脸,半醉半醒,“大隋皇帝杨广不会当皇帝,大隋的狗官不会当狗官。害得老少爷们都活不下去。嗯,嗯!他奶奶的!”他闭上眼睛,努力先前背诵过的文辞,却一句也想不起来。只好用力跺了跺脚,自行发挥,“奶奶的,老子活不下去,也看不惯他们继续糟蹋,所以老子想把狗官们都剁了,换一茬子人去当。王八蛋皇帝肯定不答应,老子不管,他不答应,老子就干他娘的,连他也剁了。省得他不会当皇上,手底下养的全是一群土匪?!” 话音落下,群雄一片愕然。突然改变的话题让他们有些难以适应,也远远出乎了他们的预料。大伙知道张金称志向高远,不安心蛰伏于高士达之下,却没想到张金称的志向已经高远如厮。打家劫舍,那是众豪杰的本行。杀官逐吏,也是众豪杰乐于做的顺手买卖。但推翻皇帝,自己当皇帝,却是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因为那个目标看起来实在过于长远,过于遥不可及。 “怎么,不信老子?”突然出现的冷场让张金称有些下不来台,瞪圆了眼睛,他眉头倒竖,“当官儿很难么?难到非得丧尽天良?老子不信!老子觉得,能当好大当家的,肯定能当好县令,好郡守。能当好郡守、县令的,却未必能当好绿林大当家!至少咱们绿林道,比官府讲良心,也比官府讲信誉!” “哄!”底下爆发出一片笑声。除了当皇帝那一句不好认同外,张金称其他的话在大伙看来,都是话糙理儿不糙。特别是那句“能做好大当家的,就能做好县令郡守,能做好县令郡守的,未必能做好大当家!”简直是说到了大伙心里边去! “愿意跟张大当家一道试试的,举起杯子来干了!”二当家薛颂见火候已到,也站起身,举着酒盏提议。 “干了!”众豪杰举起酒盏,再度一饮而尽。 当所有明面上和暗地里的交易、约定都进行的差不多时,程名振的婚期也就临近了。他现在于巨鹿泽中的声望已经直追大当家张金称,而杜疤瘌父女二人原来的实力就非常庞大。所以负责操持准备婚礼的人都不敢怠慢,一干酒水菜肴全拣上好的采办。为了不让好兄弟丢脸,王二毛还特地跑了距离巨鹿泽最近的襄国郡治所龙冈城一趟,趁天黑“请回”来十几名大厨,吩咐他们务必拿出浑身解数,否则非但领不到工钱,甚至连回家的希望都不会给! 酒菜之外,所有衣服、箱柜以及新人铺床的被褥、窗户门口的装饰,连同喜字、糖果点心等,都是寨主夫人柳氏帮忙安排的。特别是两个新人穿的若干套衣服,从外到内,从开始选料到后期做工,完全是柳氏一人在张罗。凭她以前在富贵人家的生活经验,倒也置办的大方得体。唯一的一点瑕癖就是,杜鹃在拜天地时要穿的嫁衣在量尺寸时稍有偏差,穿在杜鹃身上略小了些。不过被幸亏发现得早,赶在婚礼前一天,柳氏、莲嫂、杜鹃和周宁四人忙乎了大半夜,最终抢在天明之前,重新缝制了一套更合体的嫁衣。 “这套小的,扔了满可惜的,宁子拿去留着穿吧!”有了新嫁衣,莲嫂看着原来那套就觉得别扭,趁着杜鹃去做妆容的时候,偷偷将其塞给了为她打下手的周宁。 周宁还是个姑娘家,虽然被张金称赐给了王二毛,却还没有拜堂。立刻羞得满脸通红,接亦不是,不接亦不是,站在那里直打哆嗦。 “还是我去处理吧,宁子,你去帮着七当家看看,别把腮红涂得太浅了!”忙碌了一整夜的柳儿见状,赶紧黑着眼圈,伸手接过作废的嫁衣。“拆了改改,将来还能给别人用。七当家身量高,泽地里的姐妹骨架谁都比不上!” 巨鹿泽内物资并不丰富,所以柳儿说得话也在理儿。周宁轻轻答应一声,低着头,如蒙大赦般去了。望着女孩子单薄的背影,莲嫂笑着摇头,“这没一点儿眼力架的丫头,亏得遇到了七当家。嗨,如果去伺候别人,还不知道怎么被主家收拾呢!” “她哪里是伺候人的命,你没看王堂主么,都恨不得将其给供起来!”对于不是很有眼色的周宁,柳儿也不甚喜欢。总觉得这小丫头走路的样子就像只猫,好像随时都准备藏进阴影里。但王二毛最近战功颇著,周宁与他的婚事已经无人能阻止,并且渐渐提上了日程。所以,看在王二毛的份上,大伙也不能太难为了小丫头。毕竟嫁给王二毛后,她的身份立刻会变成堂主夫人,不能随便当做普通丫鬟看待。 两个经历过婚姻的女人相视而笑,不顾身份的差距,坐下来慢慢聊天等待天亮。按照巨鹿泽附近民间的规矩,婚礼是要进行一整天的。就在太阳刚出来的那瞬间,新郎要骑着高头大马,将新娘从其家中接出来。然后一路吹吹打打迎到自己家中。 拜天地却要放在正午的时候,因为正午阳气最盛,百邪不侵。下午一直到半夜,则是宾客们喝酒,灌新郎的最佳机会。如果能将新郎灌得找不到洞房门朝哪边开,则会给大伙留下一辈子的笑料。 当然,能不能保护得新郎平安进入洞房,就要看傧相的本事了。为此,王二毛足足十天没碰酒水,发誓要把全部本事留下来,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女人们在婚礼前夜忙得几乎没时间合眼,男人们同样没工夫睡觉。程名振和他娘都属于外来户,婚事完全得入乡随俗。而按照张金称等人的乡礼,新娘的嫁妆,以及娘家人的礼物,要提前一晚上送入新人家。据说借此可以助长新娘的福分,免得她在婆家受到委屈。 只是杜鹃的娘家人稍嫌多了些。整个巨鹿泽中,除了程名振的第九寨,其他八个寨子都可以算作女方的亲朋。大伙赶着过来送礼,立刻把礼物堆满了张金称特意为新人兴建的院落。 郝老刀是杜鹃的师父,此刻身份最大。所以送得礼物也要第一个展示于人。老家伙咬牙跺脚准备了小半个月,最后拿出的却是一把柝木大弓。足足有四尺半高,戳在地下直达四当家王麻子的脖颈。众宾客立刻纷纷喝倒彩,笑郝老刀位尊礼薄。五当家好老刀也不着恼,笑着晃晃脑袋,得意洋洋地说道:“礼薄?说实在的,整个大隋,你也找不出第二把这样的弓来。这是老子年青时走西域给人护镖,花高价从大食商人手里买的。你甭看它这老长,开起来却丝毫不费力气,射程也比一般步弓远许多。老子当年拿着它,能射中二百步外的猎物眼睛!” “吹,你就吹吧!”王麻子笑着撇嘴。二百步外,猎物的眼睛看上去就像香火头儿般大小,郝老刀的射术只能算中等偏上,能射中,才怪! 众宾客哈哈大笑,一边继续拿郝老刀开心,一边观赏别人的礼物。作为杜鹃的叔叔辈,大当家张金称、二当家薛颂和其余几位当家陆续拿出了自己精心准备的贺礼。因为最近巨鹿泽群雄“做买卖”的收益很高,所以礼物件件都价值不菲。就连以吝啬著称的四当家王麻子,也突然变得大方起来,出手就是一套镶金八宝琉璃盏,拿到外边去,至少能换二十吊钱。 远道而来的绿林豪杰们也不肯落了脸,纷纷掏出礼物相贺。其中最贵重的一件来自高开道,他身为高士达的晚辈,最近却好像跟高士达不太合得来。这几天张金称明着暗着做了很多冒犯高士达威严的事情,高开道都装聋作哑。平时反而放下身段跟程名振、王二毛等人打成了一片,开口闭口以兄弟相称。 “这只金马鞍,是高家先辈从突厥王族手中得来的。送给小九兄弟,助你将来事事都马到成功!”说着贺词,高开道将镶满了金珠、宝石的马鞍双手捧起,笑着交给程名振。 这样的礼物有些太重了,程名振实在不敢接。一边推辞,一边回头张望二当家薛颂和大当家张金称,期待他们两个能给自己解围。二当家薛颂笑而不语,大当家张金称却非常大度地摆了摆手,“不就是突厥王族的马鞍么?你收下好了。要是过意不去,将来高兄弟大婚时,你也准备一份同样贵重的礼物给他!” “那我就不客气了!”程名振得知张金称不介意此事,赶紧笑着躬身施礼。高开道却不肯受,侧开半步,跟他斜对着做了个平揖,“你我兄弟一见如故,又何必客气。将来哪一天,说不定我有事需要你帮忙。届时还请程兄弟别推脱就是!” “那是当然,小九兄弟还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情!”张金称信心十足,代替程名振大包大揽。 接下来又是一顿愉快的酒宴,众人一直喝到半夜,才各自散去。送走了宾客,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个赶紧收拾洗漱,合着衣服闭了会儿眼睛。勉强才休息了小半个时辰,却又被迫不及待的弟兄们喊醒,沐浴更衣,全身上下收拾干净利落。 忙完了这一切之后,东方便开始发白。好兄弟两个立刻骑了高头大马,并络前去迎亲。段清、韩葛生,周礼虎等乡勇出身的老兄弟跟在身后,每个人都使足了力气,锣鼓敲得震天般响亮。 程名振穿了一件天青色的绸袍,头戴一顶黑色儒冠,脚踏软底短靴。若不是胸前披红挂彩,看上去就像一个赶考的书生。他本来生得有眉清目秀,被这身打扮一衬,愈发显得英姿勃发。害得沿途观礼的小女孩们芳心乱颤,一边拍打着手掌,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新郎官脸上看。王二毛则非常尽职地将无数媚眼和花枝给挡下来,留在记忆里自己慢慢享受。 新房建在一个小湖畔,距离杜鹃的军营非常近。不过是半柱香时间,迎亲的队伍已经来到新娘家门外。杜疤瘌此时又突然变得心疼起女儿来,堵着院子门不住地唠叨。王二毛用三坛子贴着红纸的老酒,和一包银豆子堵住了他的嘴。老家伙立刻眉开眼笑,从身边的喽啰手里接过一个褡裢,炫耀般在王二毛等人眼下晃了晃,露出满满白的、黄的,然后迅速合拢,笑呵呵地挂在了新郎官的马鞍后。 压马鞍的礼物收下后,今后程名振就与杜疤瘌是一家人了。老泰山拉着女婿的手,越看越是顺眼。如果不是周礼虎等人在旁边一个劲儿的催,差点儿就耽误了杜鹃上花轿。花轿抬起来后,周围更是热闹。人们纷纷把头天晚上扎好的红花和趁着天亮采集的野花向一双新人抛出,目光中充满了羡慕。 莲嫂早就没了丈夫,柳儿也是改嫁之身,所以二人都不能参加正式婚礼,只好倚着门口,默默看杜鹃的花轿被一群人拥着远去。直到外边的鼓乐声都飘散了,才笑着擦了擦眼角,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里边收拾新娘留下来的衣物。 “鹃子从小没人照顾,这回亏了夫人一直指点她!”猛然间心里涌起几分失落,莲嫂勉强笑了笑,有一句没一句跟柳儿说道。 “我一直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妹子!看她嫁了,真有几分舍不得!”此时的柳儿却露出几分刚毅,笑着摇摇头,大声说道。 看着胡床一角摆放的,被杜鹃弃用的嫁衣,她的目光又是一楞。再次摇了摇头,将嫁衣捧起来抱在怀中,转身离开。 这件嫁衣是她指导着杜鹃,花了整整三天三夜才缝就的,一针一线都费尽了心思。趁着从人不注意,柳儿将衣衫抖开,在自己肩头比了比。路边的湖水中,迅速映出一个俏丽的倒影。 注1:平揖,即与对方以同等的礼节作揖。意味着双方为平辈或平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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