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极一场演出,幻想的空中型巴士士

2019-09-02 作者:文学小说   |   浏览(189)

1“我需要大的手电筒。”洁突然这么说。“我们要去的地方很暗吗?”我问。“嗯,因为那里是冥界。”洁说:“那里是死人的国度。我有笔型的手电筒,但是那个太小了,我需要亮度更大的照明器材。”“刚才丽莎被枪击的房间里或许会有。”我说:“要去拿吗?”洁点头。于是我们回到地上满是血迹的房间。我一边伸手到架子上拿手电筒,一边问:“那里是幽灵的国度吗?”洁表情严肃地点头,说:“怎么了?杰米,你不敢去吗?”我想了想,点头回答:“是呀!幽灵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而且还会在半空中飞呢!我投降。就算有枪,我们也不是幽灵的对手,因为子弹会穿过他的身体,我们怎么和他对抗呢?”可是洁摇摇头,说:“有那种幽灵吗?我们的对手不会在半空中飞,身体也不是透明的。”“你能保证吗?”我问。“当然。不过,根本就不需要保证。”洁拿起手电筒,以十分轻松的口气说着。接着,他向右转,试着点亮手中的手电筒,检验手电筒的亮度。然而事情并非如我们想像中的那么乐观。那时我和洁一样,也是背对着玻璃窗,所以完全没有发现身体半透明、头部有一半已经变成骨头的怪物,正在窗户外面,注意看着我们的举动。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情。如果那时我回头看的话,一定会吓得腿软,吓得拒绝洁提议的这趟冒险吧!走出房间,穿过客厅,来到安藤设计的玻璃露台。我抬头看,小雨仍然不停地打在玻璃露台的天花板上,上面的天空无星、无月,一片漆黑。洁走到像走廊一样的纵长形玻璃露台的南端,抬头看着天花板。他打开手电筒,照着天花板,仔细查看小角落。我站在他的旁边,也抬头看他手中的手电筒所照的地方。往里面推开的纵长形窗户紧闭着,雨打不进来。洁手中手电筒的光芒慢慢地往下移动,沿着纵走的金属闩上下闪动,照亮玻璃箱角落的金属部分,还把脸靠过去看。仔细查看之后,他看到玻璃的内侧有一个地方湿了。“你在做什么?”我问。“我在想这个玻璃箱是不是坏掉了。”洁说。我笑了,“别开玩笑了!”“我没有开玩笑,我是很认真的。”洁说。“如果这个玻璃箱坏掉了,那么我们就会从半空中掉下去。”洁打断我的话,并命令我:“杰米,拿椅子来给我好吗?吧台旁边的圆凳子最好。那个比较高。”于是,我去吧台那边拿来圆凳子。洁立刻站到凳子的上面。“你在做什么?”“杰米,你不觉得这个闩有点弯曲吗?”他指着眼前的闩说。我也看着那个闩。乍看之下,并不觉得那个闩有什么奇怪之处,但是在洁的提醒下,我仔细观察那个闩。果然,细长的金属杆的中央,确实有向左边的方向稍微凸起的形状。不过,我还是不觉得这样的凸起有什么奇怪之处。我觉得这是常有的事情。任何施工都会有些缺陷,只要不造成使用上的困扰就好了。只是正中央的地方有点歪曲,并不影响使用的功能。“这个闩确实有点弯曲,但是使用上应该没有问题吧!”“是吗?你能把它关起来吗?”洁说。于是我便试着关关看。虽然有点卡卡的,但还是可以闩起来。“你不觉得奇怪吗?”洁问我。“没问题呀!虽然有点卡卡的,但是无损闩的功能,没有坏掉呀!”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扇窗户是开着的。”洁说。“开着的?”“对。这个窗户的室内这一边有点湿。因为窗户被往上打开过,雨水跑进来的关系。现在这里还是湿的,可见打开窗户是没有多久之前的事。”“但是,现在已经关起来了。”“是关起来了。”“是丽莎打开的吧!”我说。“或许是……”他说着,然后拉紧夹克的下摆,扣紧拉链,把拉链拉高到领口后,又说:“但,也或许不是。杰米,打开闩。”他命令着,我也照着做了。接着,他便用力推开占了壁面中央三分之一大的窗户。他以和地板的接点为支撑点,往上面的方向推开窗户,天花板上便出现了一道裂缝。雨水立刻打进室内,也打到我的脸上,潮湿的冷空气同时侵入室内。“喂,洁,你该不会要……”“杰米,你也把你的上衣拉紧,外面的雨很冷。”在已经吓呆的我还来不及反应以前,他已经伸直了背,用手抓住天花板的角,然后用力让身体往上挺,将头伸进天花板上打开的缝隙里。“喂,伸得进去吗?”我问。“伸得进去。”他一边进行接下来的动作,一边大声回答我,然后,他以左脚踩在闩上、右脚顶着玻璃的方式,支撑着双脚,努力地往上蹭,终于爬出玻璃天花板外。这种事情光是用想的,我就会怀疑洁的脑筋是不是有问题,更何况还在这种下着冷雨的夜晚里做这种事。我抬头看,洁已经出现在湿漉漉的玻璃天花板的另一边了。他趴在玻璃天花板上,慢慢转动身体,转到缝隙这边时,对着我招手。“洁,你的脑子没有问题吗?”我叫道:“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你上来就知道了。你也上来吧!手给我,我拉你上来。”“我也要上去?”“对,你也要上来。”我根本没有想过洁会要求我和他做一样的事情,所以我觉得非常害怕。我努力想编出什么理由拒绝洁的这个要求。玻璃天花板上全是雨水,一定非常滑吧!而且,那里还是距离地面三十四层楼高的地方。他一定神志不清了。“把你的斯普林菲尔德枪收进口袋里,拉链拉起来。两手都空出来,抓着我的手。快!”洁根本不让我有找藉口的机会。没办法,我只好也踩在椅子上,拉着洁的手,努力的把头伸进那个缝隙之中。接着,我像洁那样,右脚顶住玻璃,左脚撑着闩的金属杆,双脚慢慢辛苦地往上蹭,好不容易才爬出玻璃天花板外。可是在爬的过程当中,我十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听洁的话。趴在湿漉漉的玻璃上面时,我觉得好像连手背都被水淹没了。大片的玻璃板上,因为雨水而显得十分滑溜。从上空降下的雨雾不断落在我的肩膀和背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高了的关系,来到外面后,黑暗之中的风声显得特别大。冷风吹着我的脖子,我觉得愈来愈冷了。这完全不是我平日想像得到的事情。这里是曼哈顿的摩天楼上方,不是一般人会来的地方。“洁,你到底想做什么?”因为寒冷和愤怒,我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要来这么可怕的地方?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里不是朋友家的屋顶呀!你忘记潘特罗·桑多利奇的头发生什么事了吗?我们的头也会变成那样呀!”“我的脑子很清楚,也没有喝醉。”洁说着,并把我们刚才出来的缝隙关起来。“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他好像很习惯人家这样责问他了,便自己先做了解释。“洁,万一现在有人在里面,把闩的金属杆闩紧的话……”我非常害怕地问。“那就没有回到人类世界的方法了。”他一边站起来,一边很干脆地说着。就在这一瞬间,我的恐惧到达最高点,忍不住尖叫出声:“快打开那个缝隙!”可是洁却说:“如果里面有人留意门窗的动静的话,那么现在是关是开,其实是一样的。”我想想,洁这话说得没错,只好闭嘴了。确实,现在就先把它关起来的话,里面的人反而不会特地闩上金属杆。只好抱着这样的希望想了。洁在玻璃板上慢慢走着。他靠着墙,留意着脚下的情况。走到南端的墙壁角落后,他再度趴下来,战战兢兢地看着下面。我也戒慎恐惧地往他的旁边靠近。“很高吧?”我问。于是洁回头看我,说:“我知道这里很高。但是,我是在看别的东西。”“什么?什么别的东西?”他没有回答我,却从口袋里拿出手电筒,打开灯光,照着不断被小雨濡湿的黑色石头墙壁。灯光在墙壁上来来回回照着。“有了!”他说。“有什么?”“踏脚处。”洁说着,把手电筒收回口袋里,然后把左手伸进墙壁上部的带状装饰沟缝中,接着像是要把身体垂下去似的,慢慢移动自己的下半身。我吓得快昏倒了。接着,洁的腰部突然滑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角,他的整个身体都悬在半空中了。我吓得大叫:“洁!”“干什么?”整个身体垂在半空中的洁,竟然还这样回答我。我吓得直冒冷汗了。我再看一眼,发现他的左脚已经踩在窗户与窗户中间的希腊风石柱的凹缝上,身体的重量也慢慢地移到左脚上了。接着,他的右脚缓缓地移过去,用右手抓紧墙壁下方的狮子嘴巴后,松开了左手。洁的身体慢慢往下移动。“洁,我们非待在这种地方不可吗?”我还是大声地责问他。我想快点回到温暖的室内。“你想步上桑多利奇的后尘吗?我全身都湿透了,不想奉陪了!”“杰米,你认命吧!这件事情非我们去做不可。”洁说。“我们?你说我们?”我瞪大了眼睛说。“对,我们。”洁说。“反正你要小心一点!”我死心了,只好这么说。“我知道。”从玻璃的边缘往下看,通过洁身体旁边的雨滴,好像被眼下的地面吸进去一样地迅速落下。不过,雨滴大概也要花上一点时间,才能到达地面吧!毕竟这里是三十四楼的高空。走在潮湿的石头路面的行人,像针一般渺小,再加上此时是黑夜,所以几乎是看不见的。在路面上缓缓流动的车辆,因为动作较明显的关系,勉强可以看得清楚。洁右脚的脚趾踩着窗檐,将体重慢慢移到右脚上后,原本踩在石柱凹缝的左脚,便沿着石柱的纵向沟往下探,最后踏在狭窄的窗檐上。我觉得他的手心一定都是汗了。“啊!你真是一个疯子!你不要命了吗?我可不想参加你的葬礼!”我叫道。“那是你的自由。”洁说。“从来没有见过你这种人!你这种人竟然还能活到现在!我不陪你了!你可不要叫我跟你做同样的事情!”我绝望地喊着。“杰米,你仔细看我的动作,接下来就轮到你了。”洁抓着墙壁上的狮子嘴巴,在屋檐上慢慢移动,这么说着。我大约有二十秒钟因为惊讶而说不出话来。“什么?你刚才说什么?我?”“是啊!你。”洁不耐烦地说。“我不可能!”我大声地说。此时此刻,我很后悔自己是男人。如是我是女人的话,就可以哭着逃回室内了,但男人不能用这一招。“杰米,你马上就能明白了。你也试试看,就知道不是你看到的那么可怕。”洁说。“不要开玩笑!你看下面!我又不是马戏团的团员。”“但你是登山社的不是吗?把这里想成马特霍恩峰(Matterhorn)吧!”“我没有爬过那里!”“难道你总是爬相同的一座山吗?”洁说。听他这么说,我才惊觉自己好像真的是那样。通常登山家总是会挑战没有攀爬过的山,结束一个挑战之后,就会继续下一个挑战。“我又没有叫你走钢索,只有叫你做你能做的事情。马特霍恩峰比这里更高呢!”“这是什么话!就好像妈妈会说的话一样,不要去纽约!诺维奇是好地方,比纽约好多了。”“什么?那是哪里?”“诺维奇,是康乃狄克州的小城。虽然没有什么人知道那里,但是那里有古老的剧场,对演戏的人来说,能够在那里演戏,是人生无上的光荣。在秋天满月的日子里,商店衔的老板们会集合在一起,在那里演莎士比亚的戏剧。别小看他们,他们的戏是很前卫的,在他们戏里,哈姆雷特是女人。你一定无法想像,为那种小城市的居民写的剧本,变成当地报纸上的铅字之后,曾经给了我听有的满足感。啊,我为什么不乖乖听我妈的话就好了?那样就不必面对现在的危险了!我真是个蠢蛋!来纽约做什么?”“尽管后悔吧!杰米,你想整个晚上都待在这里吗?”“你刚才说马特霍恩峰?那里没有这么可怕的悬崖。这里是垂直的墙壁,马特霍恩峰不是。”“往下看的话,都是一样的。”洁冷冷地说。“喂,洁,明天不行吗?至少找一个没有下雨的日子。”“一定要下雨天的晚上才行。今天这样的晚上才安全。好了,轮到你了。”洁的左右手各靠着一头狮子嘴巴,站在窗户外面只有那一丁点的凸出处。他的脚下有无数的窗户。和数量多得超乎寻常的窗户比起来,贴着墙壁站立的洁虽然显得十分渺小,但也让人感觉到他鲁莽的行为与疯狂的举动之下,那股不畏惧鬼神的不逊精神。我觉得人类是不可以做这种事的,因为这是鸽子或老鹰等在空中飞的动物,才能做的事情。而且就算是它们,也不能飞到这么高的地方吧!“小心点。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说‘因为是你,我才会邀请你一起去’了吧?”确实明白了。但是,我现在已经没有心情跟他抬杠。既然觉悟到根本逃不了这一关,我只好看着墙壁的上方或窗户的上面,找找看有没有带状的横条装饰物。“那里有凹缝吧?”洁说。如他所说的,我看到像凹缝的地方了,便试着把手伸出去摸摸看。“这个吗?有了。”“左手伸进去那个凹缝,抓紧,然后身体再慢慢下来。”“知道了。右手呢?”我说。“右手也一样,先抓住柱子上的装饰。身体下来了以后,左脚往左边的柱子移动,找到柱子中间的踏脚处之后,稳稳站好。”虽然我是真的生气了,却还是照着他说的做了。当我的身体从玻璃箱上滑下来,站在离地面三十四楼高的屋檐的那一瞬间,我忍不住想夸奖自己的心脏竟然这么有力。“很好。现在,用左脚的脚趾去找石柱中间的凹缝。”我举起左脚,慢慢照着洁的指示做。“真的有那样的凹缝吗?”“再往下一点点,柱子后面的四英寸下面,正好有一个踏脚处。先用脚趾滑过去找。慢慢来。”“你刚才不是叫我快点来吗?”我吼道。我努力发挥我的攀岩经验。大学时期,我曾经在室内的人造岩壁上练习过好几次攀岩。水泥做的人工岩壁上的手攀处和踏脚处,和这栋摩天楼墙壁上的缝隙一样窄小,那时我反覆地练习用手指抓手攀处,上上下下岩壁好几次。老实说,没有做过那种训练的人,根本无法在冷冷的雨夜里,攀附在摩天楼最高处的墙壁上。但是,训练的时候,身体是系着绳索的,万一失败掉下来,还有绳索的保护,可以吊在半空中;安全着地之后,还可以和同伴聊天。但这里不行,一旦失败,就是被送到殡仪馆的命运。“有了。”我说。鞋尖碰到洁说的踏脚处了,我的身体终于稳住了。“好,然后把身体的重量挪过去……”我慢慢把身体的重量移到左脚上,这才摆脱垂在半空的状态,我的心情也获得百倍的安心感。“轻松多了吧,杰米?不过还是要谨慎一点,潮湿的石头是很滑的。多花点时间慢慢过来没关系。万一你掉下去了,我可没有救你的办法。”“所以你自己去就好了呀!”我又大声说。“跨过来!”“不要撞坏了,那可是奥森·达尔马吉的贵重骨董!”洁的指示一个接一个。“很好,杰米,就是那样。接着松开右手,找寻墙壁下方的狮子头。”“狮子头?这回是狮子头吗?”我说。“对,狮子的头。”“随便什么都好,这里没有任何可以遮避的地方吗?没有不会被雨水濡湿的踏脚处吗?”“动作慢一点没关系,花多少时间在这个步骤上都可以。要小心。”“找到了!找到狮子头了。”“我没说错吧?”洁说。“总之又不是你的头。墙壁上还有什么东西?”“现在,把右手伸进狮子的嘴巴里,然后抓住。”“抓住?抓住什么?”“把手伸进狮子的嘴巴里。杰米,狮子的嘴巴里有把手。”“把手?”我依言把手伸进狮子的嘴巴里,用手指摸索着里面。狮子的嘴巴里有高高低低的构造,当我的手指往下弯曲时,果然碰触到附着在嘴巴深处、像把手一样的东西。“真的有把手!你怎么知道这里面有把手?”“轻松多了吧?抓紧把手之后,就可以松开左手了。慢慢来。”“喂,我问你,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这种机关?”“推理的。”他说。我不说话了。真的很难相信。但是,现在除了相信他说的之外,还能怎么样呢?“这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呢?接下来都是这样慢慢来就可以了吗?”“这只是单纯的登山。”洁说。“你的意思是,后面还有更可怕的吗?”我很害怕地说。“这要看情况。”洁说。“看情况?你说的情况是什么情况?”“你先到我这边来再说吧!”洁的话虽然让我感到不耐烦,但是已经来到这里,根本无法后退了,所以我只好慢慢地接近他,走到他的旁边。那里是宽不到十公分的潮湿石檐。站在那里时,即使脚尖顶着墙壁,脚后跟的部分也会悬在半空中。但如果是窗户上面的窗檐,则可以勉强让整个脚掌都贴在上面。“杰米,你已经明白了吧?把手伸进狮子的嘴巴里,就可以抓牢了。所有的狮子嘴巴里都有把手。”洁一边说,一边又慢慢往前进,帮我探路。我的身体来到窗户前,如他所指示的,我把两手伸到头上,左右各抓着一头狮子的嘴巴,窗户左右两边的狮子嘴巴里都有把手。通常我是不会站在这种危险的地方,更别说要在这种地方走动了。其实只要把手伸进排列在屋檐下的狮子嘴巴里,牢牢握住把手,就可以安心地站在墙壁上这浅浅的凸出处了。但重点是,必须忘记自己的脚是踩在什么样的地方,否则怎么样也摆脱不了恐惧的感觉。“杰米,走吧。就像这样抓着狮子的嘴巴,一步步走过来。”洁示范给我看,他依序抓着狮子的嘴巴,在石子的凸出处上走着,往南边的方向前进。经过窗户后,就像抱住希腊石柱般地绕过石柱。当他的身体来到狮子头的下方后,就放开原先的狮子嘴巴,去抓下一个狮子嘴巴,然后再抱下一根石柱。他就这样一直前进到离我有点距离了,才回头叫:“杰米,你也过来呀!小心点,不要看下面。”这时,突然吹来一阵风,雨雾像无数的白粉包围着我的身体。往下一看,我的脚下是无数的窗户所形成的摩天楼绝壁,遥远的地面是一条像细绳子般蜿蜒的马路。雨水在黑暗中疯狂地乱舞,隔了一段时间后,才会落到遥远的地面上。一直盯着下面看的结果,那种身在高处的感觉消失了,恐惧像麻醉剂般,麻痹了我的脑子,我觉得我好像要被吸进地底一样。遥远的地面道路,像长长走廊尽头的墙壁。下定决心不再看向下面之后,我也慢慢地开始横向移动。雨水滑过我伸出去的脚上,仿佛行走在河流的浅滩。潮湿的鞋子变得愈来愈重,冷冷的雨不断打在我的衣领上,风也不时拂过我的背脊。我觉得好冷,我的指尖发生了让我感到害怕的变化,因为指尖的感觉愈来愈迟钝了,抓着狮子嘴巴的手感觉怪怪的。如果此时是在地面上,那这样的变化不算什么,但现在是在高空上,所以意义大不相同,一个不小心就是死路一条,而且还会死得看不出原来的样貌。看来还要花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才走得到转角的地方。洁已经在转角的地方等我了。要越过凸出的石柱并不容易,我花了相当多的时间,终于到达东面的南端,追上洁。“如果没有狮子嘴巴里的把手,根本走不到这里。”我说。“是走不到。”洁点头同意我的话,并说:“我们走到这里,就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情。”“啊?这是什么意思?”我说。风微微吹着,但是吹过我们的身边时,声音却显得相当大声。“杰米,我们刚刚从‘反方向’走了那张象形文字便条纸上的路。”洁说。我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因为我还是不明白洁的意思。“象形文字的便条纸?什么意思?”“杰米,你回头看看后面。”我依言回头看。“还是不明白吗?”我把头转回来,看着洁,摇头说:“不明白。”“你的手现在抓着什么?”我看看自己的双手,然后说:“墙壁上的狮子装饰。”“没错,是狮子。那你再转头看一次后面。”于是我再一次转头看后面。“是排列得很整齐的狮子吧?”他说得没错。墙壁的中央有许多狮头的雕像,狮头像凸出于墙壁上,所以很容易就看得到。从我站立的位置看过去,排列得很整齐的狮头像,相当壮观。“明白了吗,杰米?”洁的询问声再度响起,我沉默了。我可以感觉到这个壮观的景观一定有着什么意义,努力思考的话,一定可以想出那个意义到底是什么,可是我的脑子好像硬化了,没有办法转动。“我们刚才走过的路,是一条大道。”我的脑袋好像被打了一下似的,回头看着洁。但我还是说不出话。大道?“狮子大道呀,杰米!这里就是狮子大道。”“原来如此!”我在内心里喊着,全身像被电到一样僵硬起来。这里就是狮子大道?在这么高的半空中?而且是宽不到十英寸的“大道”?“这一层楼被狮头像绕了一圈。这里就是建筑这栋摩天楼的男人的散步道。为了方便散步,所以在墙壁上安置把手。这层楼的上面还有克丽奥佩特拉之针大道。”洁说。“大概还会有更多我们想像不到、让我们吃惊的东西。”我惊讶得脑筋一片空白。2“杰米,来这边。”洁说着,便在建筑物南面的墙壁上,横行着向西走,走到中央地带。洁身后的远方是哈德逊河的水面,水面在雨夜里闪烁着灰色的光芒。从我的位置看过去,贴在深夜的摩天楼高楼层墙壁上的洁的渺小身影,透着一股古怪的感觉。不过,我的样子看起来一定也一样古怪吧!靠着装饰在墙壁上的狮头像,我默默地跟着洁前进。南面墙壁上的狮头像也排列得很整齐,所以只要不低头看、不害怕、不紧张的话,我们的行动其实是安全的。此时我已经习惯在这样的高度上行动,不再那么害怕了。把这里想成是山峰上的岩壁就习惯多了。我好不容易可以这么想,只能这样自我安慰。“接下来要爬这个。”来到南面墙壁的中央时,洁指着眼前的墙壁,满不在乎地说道。“爬这个?”我吃惊地说。装饰在墙壁上的,是蛇腹般的图纹。那样的图纹以纵向装饰在墙壁的中央部分,宽大约四英尺,使用的石材和周围的不一样,颜色比较白。抬头往上看,发现这条带状的壁面装饰往上延伸,一直到半空中。不过,话说是半空中,其实大约只有几码的高度而已,因为墙壁到那里就结束了。这栋中央公园高塔的北侧和南侧是呈现阶梯状、往上缩小面积的构造。烟雨飘落下来,洒在我完全没有遮掩的脸上。“要怎么爬上去?”我很不安地问。这个墙壁上又没有狮头像。“这里有梯子呀!你看这个!你把手伸进缝隙里看看,里面也有把手构造。”我来到洁的旁边,照着他说的做,果然如他所说的。“然后把鞋尖踩进缝隙里。你看,这不就像梯子了吗?这个墙壁就是为了让人能够轻易地往上爬,所以才做成这样的。”“让人能够轻易地往上爬?”我不假思索地反驳,“谁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往上爬?”我终于激动起来了。“你往下看,在地面上行走的人,能知道你是人还是熊吗?你太小了,小到他们根本看不到。”于是洁看着我,冷冷的雨水让他皱着眉,不过黑夜中仍然可以看到他白白的牙齿。他说:“是吗?”我便说:“当然!什么散步道?太可笑了!谁会在这种地方散步?老鼠吗?只要是脑筋正常的家伙,谁也不会想在这里散步吧!因为只要一步没有踩好,身体就会像绉纱衬衣一样,变得扁扁的。那样好玩吗?”“老鼠中如果有所谓的智慧型……”“有智慧的老鼠会乖乖地坐在房间的凳子上,不会乱动。”我说。“那么,我们是不懂规矩的老鼠。”“所以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跑到这种地方来散步吗?算了,我已无话可说了。”“总之,如果没有这个梯子的话,这条绕着墙壁的狮子大道,就变得没有意义了。你不想上去看看吗?”“我只想回到屋子里。上面难道有餐厅吗?有可以喝肯德基州产的波旁酒的漂亮酒吧吗?”“要不要上去找找看?”洁说,然后就手脚并用地开始爬他所说的梯子。好不容易习惯在只有十英寸宽的大道上横着走了,现在又要开始新的冒险。看到他爬的样子,我的脚发抖了,这当然和冷雨也有关系。我只能说他是个不要命的家伙!“你竟然能活到现在!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我叫道:“要死的话,拜托你自己去就好了!不过,洁,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一边在洁的鞋子下面往上爬,一边问。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我被洁骗了。“什么?”“你刚才说这里是散步道?”“对,我是那么说了。怎么了?”“不可能有人在吃完早餐或晚餐后,来这里散步吧!”“为什么?”“这栋摩天楼的窗户,除了一楼以外,最多只能打开七英寸的宽度,没有一扇是例外的。”“嗯。”“那么,谁能在早餐之后来这里散步呢?有谁能够利用到这一条散步道?”“你不是说老鼠吗,杰米?”他的回答真让人生气。“你说老鼠吃饱了以后,会来这里散步?”我说:“别说笑了!”我们一前一后地爬着石梯。危险的地方通常不适合开玩笑,但是洁的玩笑话能让我们心情放松,让我们身处冷冷的风雨中,不会一味地只是紧张。爬完梯子后,应该就是宽敞的楼顶了。中央公园高塔的形状像一个大大胖胖的倒立“T”字,最上面的是钟楼。因为它有三种高度,所以每一个高度上面,都有一个楼顶。此时我们所攀爬的梯子的终点,正是其中的一个楼顶——南侧最低的楼顶。洁先到达了那个楼顶。在他下面的我,好像感觉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我也到达可以看到楼顶的位置了,也就是说,我的眼睛已经到达楼顶的围墙边缘上。“啊?”因为看到奇怪的景象,所以我忍不住啊了一声。那里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杂草丛生,一副原始草原的风貌。草原里竖着几根细铁棒,草原深处看得到水面,那是一个小池塘。我爬上梯子,越过楼顶的围墙边缘,站在草原里。虽然是夜晚时刻,仍然可以看到烟雨落在水面上时所形成的无数涟漪。“如我所想的,这里果然很了不起。”洁说。我环视着四周。茂盛的野草不仅掩埋了我的脚,高度甚至到达我的胸口、我的背。“杰米,来这里。这就是小径。”依着洁说的话看去,果然看到一条被脚踩出来的细细小路。那不是石子路,而是被雨水濡湿的泥地。“这是什么?”我非常吃惊地问:“这么高的楼顶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这是大湖,然后那是盖普史托桥。”洁说,然后踩着小径前进。我走在他的后面,潮湿的草拂过我的前胸和后背。“盖普史托桥。”洁指着桥说。“是模型吗?”我问。洁点头,说:“对,所以这条桥不是用来走的,而是用来看的。杰米,这里是危险地带,你的斯普林菲尔德枪借我。”我把枪拿给他后,他随即把枪收进右边的口袋里,然后拨开杂草,继续往前走。“看吧!杰米,那是莎士比亚像。”洁指着被埋在杂草堆中,高度只到我们腹部的铜像说。“莎士比亚像?”“没错,很可爱吧?是复制版。沃尔特·史考特爵士像在那边,沃尔特·史考特爵士像的对面是费兹·格林·哈莱克的铜像。”洁好像在介绍自家庭院般解说着。“这些都是做出来的?”“当然是做出来的。”他说。“你早就知道了吗?”“我猜到的。”洁点头说。“这栋摩天楼完成时,就有这些了吧?”“不。”洁摇头说。“简直像巴比伦的空中庭园……”我吸了一口气,喃喃说着。洁点了点头,说:“没错。你完全正确。”我看着在黑夜中被悄然的雨雾不停侵袭的空中庭园。这里有草原,也有水池,可是没有园丁整理,所以呈现出原始、杂乱的风貌,好像被暴风雨吹袭过一样,高高的杂草乱七八糟地倒向一边。这种风景很像郊外某个人烟罕至的空地,不过在这个风景的背后,却是灯火明亮的摩天楼群。“贝多芬的铜像在那里,席勒的像应该也在这里的某个地方。杰米,你刚才说错了,这栋建筑物刚完成时,还没有这片草原,这里是后来才做的。”“大家知道吗?”我问。但是他摇头,回答我:“谁也不知道。”“隔壁的大楼呢……?”我看着隔壁的建筑物说。“附近没有可以清楚俯视这个地方的高楼层建筑物。这里是一个秘密乐园,是私人的王国。”“谁的?”我反射性地提问。“建造者的。谁也来不了这里,这里是脱离我们的世界,被封印起来的私人空间。所以说,我们是这里的第一号访客。就如你刚才说的,这栋建筑物的窗户都只能开启七英寸的宽度,所以谁也不能来这里。”他这么一说,我的脑袋反而更加混乱了。“既然谁也不能来这里,那这个乐园是怎么被做出来的?是谁?是乌鸦吗?而且,这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有什么用意?”“乌鸦或老鼠的乐园吗……?嗯,就某种意义来说,确实是那样。”洁说:“杰米,这里是中央公园,是中央公园的模型。至于有什么用意?这个嘛……或许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用意了。如今曼哈顿岛上的中央公园,已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地方了。但是,在一九一〇年时,中央公园可以说是世纪性的新建筑,因为要用人工创造一个庞大的自然景观,绝对是一种梦想性的计划。所以,他要在这里建造一座小的中央公园,并以这个梦想的公园名字,做为这栋大楼的名字。”“中央公园高塔?”“对。虽然建筑物不在中央公园周围的马路上……”“嗯,这里离中央公园确实有点距离。”“距离一个街区。因为把中央公园构造性地放入这栋建筑物里,所以用‘中央公园高塔’做为这栋建筑物的名字。”“构造性地放入?那么,要建造这栋大楼的时候,就有这个计划了吗?”“恐怕是的。在这栋大楼的建筑设计图上就有了。威萨斯本教授不是说过了吗?这栋大楼的梁柱超乎寻常的粗,楼顶的围墙也做得比一般大楼的楼顶围墙高,这是因为要承载泥土的关系。楼顶变重了,梁柱只好加粗,较高的围墙则是为了阻止泥土流失。这栋摩天楼在楼顶重现‘纽约计划’,以人工完成了大自然的景观。”“重现纽约计划?”“对。一种中庭的建筑模式。”“中庭?”“你知道IBM大楼吧?在用玻璃围起来的空间里,种了一座人造竹林。”“嗯,我听说过。”“那就是纽约。在高度的人工文明里,以人力创造出自然。这或许是一种自大的表现,但这也是科学这种东西的普遍特质。这种建筑模式便是这种思想的纪念碑,是具有未来性的。”“是谁会有这种想法?”“当然是建筑家,这是建筑家的想法。听了那位老刑警的话后,我就知道了。在建筑家的想法里,建筑物是长寿的,是要为‘未来的人们’服务的。”我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不是为了给乌鸦看,而是为了给将来在天空里飞行的空中巴士看,所以把中央公园和曼哈顿岛的一部分放在这里。这里就是缩小版的中央公园和曼哈顿岛,这里是‘最前线’。”我站在烟雨之中的文学小径上,思考着洁说的话。“你说在这栋摩天楼的建筑设计图里,已经把这里画进去了?”“对。”“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于是洁手指着背后,说:“因为这里没有人鱼公主的塑像。”我沉默了。不过,想了想后,我又有了别的疑惑。“慢着,洁。这栋大楼盖好的时候,应该有很多人来过这里吧!钟楼的那一层楼是大楼完成好几年以后,才被封起来的。在钟楼被封起来以前,只要是住在这栋大楼的人,谁也可以来这里吧?不,不只住户会来,住户以外的人也可以来这里观光,不是吗?”“没错。”洁说。“这里是后来封起来的,首先是因为危险,所以把从钟楼旁边到楼顶的出入口堵住了。”“对。”“就算房子里的窗户可以大开、这里可以自由出入,也因为这里容易变成自杀的地点,所以才把出入口堵住,让一般人来不了这里。”“嗯。”“但是仍然可以利用大时钟的钟面开口,顺着长针走到这里来。可是,后来发生了可怕的潘特罗·桑多利奇命案。”洁无言地点了头。“因为那个命案,这里的大时钟被拆除,时钟钟面上的数字全没有了,钟面上的小洞也一起被填补起来,大时钟便从这里消失了。这么一来,谁也没有办法来到这里。”“这就是历史呀!因为桑多利奇命案,这里完全被封闭了。那是一九二一年的事。”洁说。我点头同意。“所以,在钟楼的出入口被封闭前,应该有很多人可以来这个楼顶,那时候这里有这样的……”“没有。”洁打断我的话,并接着说。“这个庭园是钟楼的出入口被封闭了以后,才开始建造的,因此没有人来过这里。有谁会走大时钟的长针来这里?”我无言以对,心想他说得或许有道理。“所以谁也没有见过钟楼后面的这个地方。开始建造这里的时间点,应该是发生桑多利奇命案、大时钟被拆除、这里完全被封闭了以后。”我没有说话,可是又觉得这样太说不通了。“既然被封闭了,那要怎么建造这里?”我说:“谁能来这里打造这个庭园?”“这确实是一个大难题。”洁说:“这里是中央公园的模型。但是,构成这个模型的种种元素,却和真正的中央公园一样。例如土壤,这里的土壤也是来自北卡罗来纳州州境、含有氧化锆的泥土。这里生长的植物,应该也有酢浆草、黑刺莓,应该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酢浆草和黑刺莓……”“也有木莓和许多种香草。而蘑菇之类会自己生长的植物,这里一定少不了。”“酢浆草是……?”“是像三叶草的植物,开黄色的小花,含有丰富的维他命?”“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记得乔蒂·沙利纳斯小姐的长睡衣上,不是沾着什么植物的汁液吗?”“没错,杰米,你过来这里一下。”洁面向有露台那边的墙说。“等一下,洁。你刚才说,我们是逆向走了象形文字便条纸上所标示的路。”“没错,杰米。”“那张便条纸上所指示的,到底是什么?”“路的顺序。通过这个露台,到那边,再下那个梯子,然后到狮子大道的指示。”“到狮子大道?”我说。“对。”“给谁的指示?然后要去哪里?最终目的地是哪里?”“不用说也知道吧!沿着狮子大道可以到达的那个房子。”洁说。“沿着狮子大道可以到达的房子……?乔蒂·沙利纳斯家吗?”“不是。她不可能成为目标。如果是她家的话,她怎么可能活到不久之前呢?”“那么是谁?”“弗来迪利克·齐格飞的家吧?那里也在狮子大道的顺路上。”“弗来迪利克……?可是,他应该是死在一楼的办公室里,不是在三十四楼呀!”“没错。但他在三十四楼也有房子,只是住在房子里的人不是他,而是玛格丽特·艾尔格。”我觉得很惊讶。“那张纸是杀死玛格丽特·艾尔格的指示?”“我想是的。”他说完了,但我还是不了解。“你不是说这是条散步道吗?”洁只是点头。“为了杀人的散步道?胡说!不可能有这种事!”我说。“为什么不可能?”“太胡扯了。谁会走这样一条连老鼠都讨厌的散步道?不论喜欢与否,这都是一条危险的路。”洁不说话。“姑且不管路的危险性,问题是走这条路有没有意义。因为就算走了这条路,到时候还是进不去房子里,不是吗?因为窗户无法全开,结果只能在窗外徘徊。那样要怎么杀死玛格丽特呢?”洁点头,说:“太多谜了。”接着,他默默地走到尽头,靠着墙壁,才又说:“可是,我们不是一个一个解开了吗,杰米?”说完,他又开始往上爬。“还要爬吗?”我受不了地说。“我们已经接近事件的核心了,刚刚都只是序章而已。你已经做好觉悟了吗,杰米?”我无言了。“这个墙壁上已经准备好梯子了,这里有一条纵向的白色石子。这里不像刚才那么危险,就算掉下来,也只会掉在这个楼顶上,不会死的。不过,可能会有另一种危险,所以等一下到了那里以后,希望你尽量不要出声。”洁说着,并且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后,才慢慢地爬上梯子。此时,雷光乍闪,然后是低沉的雷鸣。“看吧,杰米!这就是毕士达露台。”我因为洁的声音而抬头看。洁的身体并不是在我的正上方,而是有点偏左,所以我能看到梯子上面有左右两条路。梯子的正上方有屋檐,梯子在接近屋檐的地方左右分开。我往右移动,走右边的路,爬到可以俯视屋檐的位置,看到了屋檐是从墙壁凸出,大约可以站一个人的空间。但现实上,那里是无法站人的,因为那里有一个水池模型。积满水的水池中央,有一具有翅膀的女神像。女神站在两张叠在一起的圆桌子上,不断有水从女神的脚下喷出来,水流过两张叠起来的圆桌子。这是喷水池的构造,忠实地复制了原作的样貌。“这是利用U字管的原理,让水从上流下来的喷水构造吧!”洁说。他在位于墙壁中央的这个空中露台的另外一边。“毕士达露台吗……?竟然在墙壁的中央做了这个东西。”我很感动地说着。这是我喜欢的构造。“明明没有人能看到这些的……这不算是败笔,因为这是献给神的礼物。”“嗯,如果从空中经过这里,一定会感到很兴奋。”洁指着半空中说。我也抬头看着烟雨不断的黑夜天空,想像巨大的飞艇浮在半空中的情形——许多人挤在飞艇下方的窗户前,欣赏达尔马吉的作品的情形。那是从中央公园出发,飞往纽泽西州的空中巴土——是还没有被实现的梦幻巴士。3一爬完梯子,就可以看到楼顶围墙上排列着无数尖顶的柱子。“这是方尖碑。”洁一边摸着柱子,一边说。“也就是那张便条纸上所写的克丽奥佩特拉之针吗?”我问。洁点头,接着说:“就是这个。这样的柱子围绕着三十五楼和三十六楼的墙壁,形成克丽奥佩特拉之针大道。”“这也是散步道吗?”我问。“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三十五楼、三十六楼的墙壁或柱子的某处,应该有类似把手的东西。”于是洁从小方尖碑之间爬上了楼顶,我也随后站上楼顶。果然这里也是一片宽阔的草原,草原的另一边有一个相当大的水池。我不觉得这里是水池模型,应该是一座真实的水池吧!水池的后面是灌木林。先上来的洁稍微往旁边退了一下,让我有一个比较宽的空间。接着,因为洁蹲坐下来,所以我也跟着蹲下,似乎非得跟着这样做不行。从蹲坐下来的姿势望向草丛,可以看到黑暗水面上的无数涟漪不断往外扩张,最后变成水波后消失。这些涟漪是由雨势逐渐变大,并持续落下的雨滴所造成的。“你明白了吗?洁米,那是什么?”洁伸出右手,指着水面问我。“真令人吃惊!这里竟然有这么大的水池。水池大到可以在上面泛舟了。带小孩子来这里的话,一定很好玩。”我说。“这就是水库湖。而我们现在所蹲的地方,就是大草坪(TheGreatLawn)。不过在这个地方,‘大’就要省略了。”刚才洁还要我说话的时候小声一点,但他自己却毫不在意,以平常的音量说话。这是因为愈来愈大的雨势拍打在草丛上的声音变大了,沙沙沙的雨声几乎让我们听不到别的声音,所以他也就不再担心说话的音量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大声点说话,我们就听不到彼此的声音,更何况不时还有闪电之后响起的雷鸣声。“雨愈来愈大了。”我转头看着周围说。“嗯。这样我们就愈来愈安全了。”洁说:“不过,现在还不是可以放心的时候。好了,杰米,现在你已经明白了吧?一九一六年和一九二一年乔蒂·沙利纳斯小姐去过的中央公园水库湖,其实是这里,而不是下面那个水库湖。”虽然我已经有这种预感了,但是听到洁明白地说出来,还是感到讶异。“幽灵带她去的公园,其实是这里吗?”“是的。载着沙利纳斯小姐的小船,就是那个吧!”洁指着远处的水面上。“那艘小船……”“现在大概已经腐朽了吧!不过,当时一定是新的。”我又语塞了,只好注视着那艘接近半沉没的小船。“谁也不会发现的中央公园秘密住所……原来如此!原来是在这里……”我喃喃地说。洁也点点头,说:“所以他们来回中央公园与沙利纳斯小姐的家时,完全没有人看到他们。”“所以当时这个水池已经完成了?”我问洁。“完成了。钟楼的安全出入口被封闭了以后,没有人会从钟面冒着生命的危险,经过长针走来这里,所以应该不会被人发现。”“有道理。”我接受洁的这个说法。“不只湖,四周的草地当时也逐渐形成了。从中央公园运来大量的泥土堆积在这里,还采来无数的植物种植在上面。我想他应该很用心地从中央公园找来各种草木,然后栽种在这里,所以沙利纳斯小姐的长睡衣上有黑刺莓的果皮或汁液,和酢浆草的纤维。”“是吗……当然还有氧化锆……”我拍了一下膝盖,表示了解。诸多的谜题果然在此一个一个地解开了。“杰米,你看草丛中间,有许多地方竖着铁棒吧?”“嗯。刚才下面的楼顶也有这样的铁棒……”“在那些铁棒上放置小小的烛火,就成了篝火。”“篝火?”“这些铁棒现在已经生锈、腐蚀了……沙利纳斯小姐不是说过吗?当他在幽灵划动的小船上醒来时,周围的草地里有点点的篝火光芒。这是幽灵为了招待她,而特地安排的‘舞台’。”“为了制造气氛吗?”“或许吧,可能连音乐都准备好了。”“也就是说,这些都是幽灵做的啰?”洁点点头,然后接着说:“看得到那边吗?那里原本是钟楼。”“嗯,是钟楼的背后。那里竖立着一盏像街灯一样的灯光。”“令人讨厌的灯光。”洁说。“看起来好像是钟楼的背后在发光。”“那个钟楼前面的空地,大概就是时代广场。”洁若无其事地说。“什么!”我震惊地看着洁。但是周围太暗了,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象形文字便条纸上所写的时代广场,和百老汇的时代广场无关,而是这个钟楼前面的广场。”我惊讶得呆住了。是这样的吗?“是吗?那么,那里就是起点啰?象形文字便条纸所指示的路线起点?”“嗯。”洁点头说。“等等,洁。”我还有一个很大的疑问。“幽灵是怎么把沙利纳斯小姐带到这里来的?他是怎么把她带到那个水池的呢?当时钟楼旁边的安全出入口,已经被封闭了吧?”于是洁转头看我,说:“他让沙利纳斯小姐睡着之后,把她扛在肩膀上,带她来这里。”“什么?那……”“没错,他是从钟面上走长针过来的。”“扛着沙利纳斯小姐走长针过来?”我问。洁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说:“是的。”“那多危险呀!”我忍不住大声地说。“他应该已经很熟练了吧!虽然是连老鼠也会害怕的危险散步道,但是他却每天来来回回地走着。或许他是一个天生就没有惧高症的男人。”我情不自禁地盯着洁看,很想对他说,你也一样吧!“还有,那时他还年轻,所以体力很好。”洁虽然这么说,但是我摇了摇头,说:“真是太愚蠢了!掉下去的话怎么办?沙利纳斯小姐是百老汇首屈一指的大明星呀!”我的脑海里浮现男人扛着穿着睡衣的昏迷女子,在巨大钟面的长针上行走的模样。在月光下,他左手按着肩膀上女子的身体,右手握着钟面上的小把手,脚底下是高耸的大楼墙壁,地面上的行人比蚂蚁还要小。夜晚的微风轻拂女子身上的薄睡衣,男人横走在仅仅数英寸宽的桥上——光是用想的就令人毛骨悚然。我摇摇头,甩掉脑海里的画面。“他应该很有信心吧!因为他必须在晚上十点十五分到十一点十五分这一个小时之内,完成那样的事情。”洁说。“那样的事情?你说的是把沙利纳斯小姐带来这里,再带回去这件事?”我问。洁点头,继续说:“对。因为能够放心地在大时钟钟面的长针上行走的时间,只有每个小时的十五分到十六分之间的一分钟。”“噢!神呀!”我惊叹地喊道。“所以,一九一六年的那个晚上,十点十五分的时候,幽灵扛着沙利纳斯小姐来这里,十一点十五分的时候,再把她扛回去。幽灵来回走的路,就是钟面上的长针所形成的桥。”这是多可怕的事呀!只有惊讶两个字能形容我的心情。这是多么难以置信的秘密!想不到这里隐藏了如此天大的秘密,四十八年来完全不被人知的秘密。一九一六年和一九二一年的那两个晚上,这里悄悄地进行了让人完全不敢相信的事情。这是一般人想像不到、也幻想不出来的事情。电光闪烁,四周瞬间亮得仿佛白昼,因为雨水而涟漪不断的水面,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清晰。很快的,雷声轰然,震动着空气。雷声愈来愈大,好像就近在咫尺——“杰米,换个地方吧!”洁以极为坚定的口气说,并率先开始移动身体。他拨开草丛,往水池的旁边走去。他弯着上半身,沿着岸边,慢慢接近钟楼的位置,也慢慢接近只有一盏孤零零街灯的时代广场。在街灯的光芒下,钟楼后面的墙壁一览无遗。街灯的光芒与夜雨美化了这片三层楼高的墙壁,让这片墙变得格外雄伟。街灯从墙脚反射上去,在墙下幻化出金色的光芒,光彩夺目,气氛庄严。这到底是什么?我开始思考着。眼前的景观是我预想不到的。我看到光辉灿烂的墙壁对面,有一个巨大的机器,机器的上面排列着好几个油灯形状的东西。我蹲在草丛,仔细看着那些东西,猜测那到底是什么。这个时候又下了一道闪电,钟楼后面的巨大墙壁在仿佛正午光线的闪光里跃入眼中,金色耀眼、壮阔无比。我回神过来,发现洁站在我的身边,然后他的腰部下沉,双手用力往前伸。我正想问他在做什么时,低沉的轰隆声突然从天而降,震动了黑夜楼顶的所有空气。就在那一瞬间,四周的草都变明亮了,但是,当雷鸣结束的时候,四周也同时陷入一片漆黑的黑暗之中。那真的是雷鸣吗?我有点怀疑。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惑,因为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呀!但是,几秒钟之后我就明白了,因为街灯的光芒消失了。洁蹲在我的旁边。我嗅到雨里有一点点火药的味道。“怎么了?你做了什么事?”我问洁。“这样就安全了,我们继续前进吧!”洁语气坚定地说,然后拨开草丛往前走。“你做了什么事?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我朝着他的背后问,并赶快起身,随后跟进。“我把灯打灭了。因为亮光对我们不太方便。”洁低声说,然后加快脚步,像小跑步似的往前推进。他弯着腰,朝着时代广场的石子路面前进,到了目的地后,便背贴着钟楼后面的墙壁。我觉得我好像在看战争电影。洁站定了以后,便对着我举起左手,用力挥动,要我赶快过去。虽然很紧张,我仍然学他的样子,朝他的方向前进。钟楼背后的墙壁上没有门之类的东西。我背靠着墙,抬头看墙的上方,可是因为四周已经没有灯光了,所以我什么也看不到。洁指着前方看起来很沉重的机器,然后他靠近那个机器,一边以手指触摸机器上看起来像活塞般大小的金属臂,一边留意着右手边的拐角处。“这是什么?是什么机器?”我看着眼前的那个机器,小声地问。那个机器看起来很古老,但上面有许多有光泽的部分。那些是电镀的零件吗?还是黄铜做的金色零件呢?看起来像电灯泡,但是靠近一点看,就会知道那是一些铜制的圆管。铸造物的本身是沉重的,上面有多处漆着红色或绿色油漆的地方,看起来很漂亮,有古老时代精美机器的特征。“嘘——”洁出声要我小心,并且很谨慎地注意着对面。可是,那里并没有任何人的迹象。“这是蒸汽机。”他小声地告诉我,“不过,应该已经不能动了。”“什么东西的蒸汽机?”我又问。但是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要离太远。”洁只简短地抛下这句话,便慢慢地绕到机器的另外一边。一往右手边绕进去,就会发现那边有一个屋檐,屋檐下面好像是雨水打不到的空间。我好像已经有一整年没有见到干燥的场所一样,强烈地被那里吸引着。“你在找什么?”我靠近他的背后,小声地问。“幽灵。”他也小声地回答。洁并没有轻率地跑进屋檐下的那块地方。他先谨慎地观察,才很快地跑到屋檐下,来到对面的楼顶边。确认过背后的情形后,他又把身体贴近墙壁。洁已经离开我的前方了,所以我一往前踏进,就可以看到屋檐下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堆积着好像要用来铺地面的管子,和许多好像是绑管子用的金属零件。那里还散乱地摆着杂志和破旧的书籍,肮脏的帆布像床单似的揉成一团,被丢弃在角落里。但是,那里并没有任何人影。洁把手枪和手电筒放在一起,用双手握着它们。他并没有打开手电筒的灯光。只见他握着枪和手电筒的双手左右摆动,嘴唇做出“打开”的唇型,却没有发出声音。我朝他的枪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一扇简陋的木门。门是关闭着的。我明白他的意思之后,便蹑手蹑脚地靠近那扇门。一走进屋檐下,身体马上脱离了雨水的侵袭,感觉到无法形容的舒畅。天空又出现一道闪电,我脚下的垃圾和发黑的墙壁,在电光中一清二楚地映入我的视线里。我的身体也本能地对这道光产生反应。完全没有意识的,我的身体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应该马上就会有雷鸣的声音吧!洁又激烈地挥动手枪,好像正在给我什么指示。莫非是要我在雷声响起的时候打开门?刚才他对着街灯开枪时,就是用这一招。那样的话,就不会被敌人发现到吧!知道了。我摆好姿势,慢慢地将手伸出去握住门把,等待雷鸣来临。我在雷声响起的时候推开门。同一时间,洁打开手电筒的开关,以肩膀撞门,用最快的速度进入门内,然后迅速以手电筒的光扫视室内的各个角落。我们首先看到的是一张简陋而肮脏的床,发黑的床单上是肮脏的毛毯和被子,像衣服的布块也被随意地摆着,但那些布块全是破的。这里好像是以地下道为家的流浪汉居所。不过,这里也有不像流浪汉的居所之处。墙壁上并排着三座书架,中间那一座塞满了书。书架的下面堆放着几个像是工具箱的木箱子,地上有大概是忘了收进箱子里的凿子和铁鎚。左手的角落有一张非常小的、像写字桌一样的桌子,旁边是附属于这张桌子的椅子,桌子上有一盏旧式的台灯。房间里没有灯光。这个像独立的囚房般的房间实在太小了,放了床和桌子之后,这个空间就客满了,几乎没有可以走动的空间。洁一边避开地上的东西,一边继续往里面走。我跟着他的脚步前进。他伸出头,探看门内的情形,拿着枪和手电筒的手往前伸出,眼睛注视着天花板,左右扫视。没有人,哪里也没有人。可是,情绪稍微放松的洁突然又紧张起来了,因为左手边的墙壁上有一扇门。他拿好枪,关掉手电筒的灯光,靠着墙壁移动,然后嘴巴靠在我的耳朵旁边,压低声音说:“打开!马上打开。”于是我便冷不防地打开门,而洁也在那一瞬间打开手电筒的灯光,摆好开枪的姿势,踏入门内。可是,这里也一样没有人。墙角堆放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木箱子,地上有几个金属制的大桶子,桶子的前面有一台手推车。洁再度探头查看正前方的门后。他终于放心了,也放下拿着手枪的手。“没有人……”他说。我听他说话的语气,觉得他好像有点失望的样子。不过,我倒是真的放心了。我们的武器不够,因此我一点也不想发生枪战之类的事情。“啊!”他突然说:“不可以离开门口,万一门被堵住就麻烦了。”洁边说边走到门的附近。“这房间好脏,而且又黑。”我指着墙壁说:“这里是做什么用的?”“煤炭的储藏室。”洁说。“煤炭?”我说:“可是,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煤炭呀!”“用完了吧!你看那边,那里不是还有一点点吗?”洁用手电筒指着地上的一个角落说。那里确实有几个像黑色石头的东西。“这是什么?”我一边摸着墙边的家具,一边问。“是门。你打开看看吧!”洁说,于是我打开往两旁开殷的门。门里面吊着几件像晚礼服般的男性西服,但是衣服很旧了,设计的款式也很陈旧,看起来好像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这是幽灵的西服。”洁说。“他的华服吗?这里也有晚宴的活动?不过,这些衣服的款式都已经过时了。”“衣橱也很老旧不是吗?因为全部都是一九一六年以前的制品。”他说。“你怎么知道?”“因为一九一六年以后,就没有办法运这么大的东西来这里了。”“这是什么瓶子?”我拿起放在衣橱旁的木箱子上的小瓶子,木箱子上共有三个瓶子。“我闻到味道了。”我说:“还不坏。是吃的东西吗?”“是调味酱。”“调味酱?”我非常讶异地说。“你太大声了,杰米。对,那是吃沙拉用的调味酱。”洁小声地说。“一九一六年制的吗?”我说。洁闻言忍不住笑了,并说:“是六九年制的。”“这附近哪里有卖沙拉调味酱?是从哪里拿来的?”“从沙利纳斯家的厨房拿来的。旁边的瓶子或管子里装的应该是药吧!”“药……”“擦伤口的药或感冒药,因为这个箱子是急救箱。”我愣住了,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调味酱、感冒药、煤炭?”“杰米,你记得吗?这栋大楼的运货电梯的电梯厢前面,有一条非常窄的沟,对吧?”我记得,所以点了点头。“那是为了放板子用的沟。把数张板子叠上去,然后把煤炭运到这里来。”洁说。“运煤炭?”“对,用那个手推车。”“为什么要运煤炭上来?”“为什么?”洁笑了,说:“你想想看,这栋大楼是什么时候完成的吧!是一九一〇年唷,那时是非常需要煤炭的时代。”我默默地想了一会儿,问:“那些煤炭是拿来做什么用的?”“那个年代做什么都需要煤炭。”“我们现在已经不需要煤炭了吗?”“至少这里的煤炭时代已经结束了。”洁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知道是空气流动还是什么原因,我突然感觉到一股臭味,并觉得那股臭味愈来愈强烈,臭得让人待不下去。虽然我喜欢没有雨的空间,也很庆幸自己现在不会淋到雨,可是那个臭味实在让人太难忍受了。于是我退到后面,打开两扇窗的窗口,雨丝便乘势飞了进来。“这是什么?这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我问。“这里原本是钟楼的管理员室。”洁边说边走到外面。“原本?”我追问着说。“而且也是楼顶的出入口。这里原本设在室内的一侧,是负责时钟的管理或维修,以及检查马达、上油、调整时间的工作人员的办公室。但是为了堵住出入口,所以就做了那座墙壁,管理员室就和煤炭室并在一起。”“煤炭室和衣橱……”“对,衣橱、桌子、椅子是一起的。”“为什么会这样?”“这大概是幽灵的意思。电梯的马达部分设在室内的那一侧,所以这里就没有用途了。”“现在有人住在这里吗?看得出来这里有人生活。”“没错,是有人住在这里。”洁说。“谁?”洁看了雨势一眼,然后说:“鲁宾逊·克鲁索吧!”接着,他绕着蒸汽机往左前进。可是,我实在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你说的是谁?”我追问。洁走到钟楼的后面,站在那一座高大的墙前面。我走过去,站在他的身边。矗立在我面前的墙壁异常高大。正因为异常高大,所以站在它的前面时,看不到上空的烟雨,而墙壁上也没有窗户。我忍不住屏息赞叹,并不是因为它的高大,而是因为在洁的手电筒灯光下、浮现在墙上光辉灿烂的东西。我明白这座墙没有窗户的原因了,是为了不破坏墙壁上的艺术。那是由白色的墙壁和辉煌的金色光泽所构成的艺术。金色的光泽是浮雕,看起来好像是用金箔贴在木板或金属板上的浮雕,是巨大的人物像。墙壁不是平的,而是有许多雄伟的凹凸物。左右两边向眼前这边突出,墙壁中央是两个手捧在胸前的年轻女性,面对面地摆出祈祷的姿势。雕像的部分连细微的地方都做得很仔细,裙子的皱褶更是栩栩如生。不只两位年轻女性的雕像有金色的装饰,墙壁上的各个地方也有金色的装饰。四枚巨大的圆盘高高地贴在墙壁上,中央则黏着许多金色的齿轮。齿轮的上面有椰子树般的装饰图案,齿轮的下面则是金色的链条。浮雕上有好几条链条,链条的下摆左右摇晃,让人觉得这是女性们优雅的长裙。这些浮雕的上方是往左右两方延伸的黄金腰带,腰带的上面有动物图案的装饰,都是精细的雕刻。但是,以女性像为首的这个浮雕实在太巨大了,所以想要全览整个浮雕,必须离开墙壁一点距离才行。不过那样的话,就必须踏进水池里了。洁的手电筒灯光照着浮雕,从上往下,慢慢地移动,嘴里还喃喃地说:“很美丽的作品。”这个浮雕壁画其实才刚完成不久,和充满恶臭的房间非常格格不入。“那些齿轮是从钟楼拿来的吧!街灯是为了在夜间欣赏这幅壁画而设置的,这种壁画是不怕风吹雨打的。”洁说。“啊!”我出声叫道。因为我看到乔蒂·沙利纳斯站在前面凸出的白墙壁阴影下。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屋檐,所以那里没有雨。她穿着敞胸的长礼服,清瘦的身躯完全看不到皱纹的肌肤,美得令人叹息,就连妆容也是完美无瑕。“沙利纳斯小姐……”我这样喃喃低语的时候,黑暗中突然响起一个嘶哑的声响。“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不知道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因为好像是和雨一起从天上降下来的一样,我便抬头看天空,可是天空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经过太多思考,我的身体在黑暗中转身,一看,一艘小船在水池上慢慢朝我们前进。船上的人影慢慢站起来,那是一个非常瘦的人。闪电又起,瞬间的白光笼罩着那个人的全身。是个男人,他的身上缠绕着破布,颜面上只有一半有肌肉,另一半是骨头,黑暗洞穴般的眼窝深处,是颗像玻璃珠一样的眼球。现在,他的眼球动也不动地盯着我们看。

洁往逐渐接近的小船走去。可怕的怪人说:“退下,我不需要帮忙。”可能是雷雨的关系吧!怪人大声说着。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敌意。怪人搭乘的小船靠到石岸边了。他不慌不忙地弯着腰,从不稳定的小船上移动到石子地面。因为洁开枪打坏了街灯,周围十分昏暗,因此怪人的装扮和容貌到底如何,我们并不是那么清楚。但是闪电一来,怪人的面貌就会在那一瞬间完全暴露出来。全身湿透的他,除了用怪物两个字来称呼之外,实在找不到其他的字眼了。他的右半边脸是覆着一层粉红色皮肤的头骨,头顶上的头发也没有了一大半,剩下的稀疏头发长到垂肩。他身上的衣服也很诡异,因为从上到下都是细长破布条的组合,再加上全身湿淋淋的,说他的样子像人,还不如说他是一株奇形怪状的大型植物。医学界有“生物反应”这个词。我突然这么说是有原因的,因为从这个怪物的样子看来,他不仅外表古怪,而且从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那种“生物反应”,也就是说,我无法从他的身上感觉到人类或动物的气息。或许幽灵就是像这样,是没有能量或体温的灵体。他在轰隆的雷声中慢慢走下船,来到石子地面。等轰然的雷声结束后,他才开口说:“不需要以枪迎接。不如我们握个手吧!”洁听了他的话后,默默地点了头。怪人的声音相当嘶哑,但是他讲话的速度很慢,所以并不难听清楚。“不过,我也不是非常欢迎你们来这里。”“谢谢你,幽灵先生。”洁说:“我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助理教授,我叫御手洗洁。这边这位是杰米·连登,是一位剧作家。”“我没有名字。”怪人说。“没有关系,因为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奥森·达尔马吉先生。”洁的这番话,让我目瞪口呆。“达尔马吉先生?……这是达尔马吉先生?”我喃喃地说:“他还活着吗?”“我不是鬼。”怪人说。看来他也是一个幽默的人。“那么,一九二一年从高楼摔下来的建筑家是?……”我没有把话说完就陷入沉默之中。洁说话了:“我也不知道那是谁。达尔马吉先生,那个人是谁呢?”“只要知道我是达尔马吉就够了吧!”“那可不行。因为知道那个人是谁,也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之一。请告诉我们那个人的名字。因为除了你之外,再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了。”“你真的不知道吗,助理教授?”“很遗憾。”“那你还能来到这里?”洁慢慢地点了头,然后同意地说:“你说对了。”“你到底知道了多少真相?”“我想我应该已经知道大半的内情了。”于是怪人吃惊地说:“你是一个很有自信的人呀!但是,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只是因为单纯的好奇心吗?”洁慢慢地摇了摇头。“我是为了我们的共同朋友的遗愿。”“我们的共同朋友?包括我吗?”“当然包括你,达尔马吉先生。”“你说的共同朋友是谁?”“乔蒂·沙利纳斯小姐。”“乔蒂,乔蒂吗……”怪人低声念着。短暂的沉默后,才又开口说:“乔蒂说了什么吗?”“我和她打赌了。”洁说。“打赌?”“沙利纳斯小姐当然没有那么说,但意思就是那样。她问我能不能解开谜底。她说,从一九一六年以来,这栋中央公园高塔发生了数次像谜一样的奇怪事件。你能解开这些谜吗?”“嗯。”“当时我的回答是,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解不开的谜。于是她便要求我挑战她所说的谜。”幽灵沉默了。隔了一会儿,他问:“乔蒂本身有答案吗?”洁摇摇头,说:“没有。”“她想得到答案吗?”洁还是摇头,然后说:“没有,她说她只要知道这是幽灵做的就好了,她并不想要别的答案。”怪人又沉默了,但他内心里的思潮好像正处于汹涌澎湃之中。“她说当她蒙主宠召的时候,幽灵一定会来迎接她,带她一起走上黄泉之路。”“那么,为什么你对她所说的答案不满意?”幽灵好像责问似的说。“你说这是为什么呢?”洁说。“因为你是科学家吗?”“这也是原因。但是,沙利纳斯小姐为什么要对我说那样的话呢?”怪人不说话了。“她虽然说她不要答案,可是,你不觉得她其实是想在黄泉的国度质问你吗?”怪人还是沉默着。“没有人能够满足谜永远是谜这种事。人类因为有探索未知事物的好奇心,所以才会造出摩天楼。你也是这样,才建造了这栋大楼。不是吗?”但是怪人没有回答这个疑问。他说:“好了,现在你已经来到这里了,接下来你想做什么事?”“我想确认自己所想的事情到底正确不正确。”“你是说你已经解开谜团了,来这里是为了确认自己所想的是否正确?”“是的,我的确是为此而来,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目的。”“你想从我这里确认?”“因为这是我和沙利纳斯小姐的约定。”“向我确认答案?”怪人又说了一次。他好像深思一样地低下头,闭起一只眼睛。已经完全骨头化的另外半边脸的眼睛,其实只是一颗玻璃珠。我是慢慢才看清楚这种情形的。“因为只有你知道全部的事情。”洁说。“你想成为英雄吗?”怪人问:“想开记者会吗?”洁不以为然地笑了,说:“那么报纸的标题大概会是:摩天楼的鲁宾逊·克鲁索!在被封闭的大楼生活了五十年!”“那一定会是今年最大的新闻吧!”可是洁摇摇头,说:“但是我拒绝与媒体打交道。”洁的话让我感到吃惊,因为前刑警塞米尔·穆勒也说过相同的话。“我不会召开记者会,也不会接受任何采访。刚才我已经说过了,我来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确认自己的推理。向你求证之后,我会把真相一直放在心里。我想他也是一样的。”洁摸着我的肩膀说。“永远吗?你会把你求证到的事实带进坟墓里吗?”“你希望这样吗?”“不……”幽灵摇摇头说。摇过头后,幽灵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说:“到这个世纪末就可以了。我最多只能想像这个世纪结束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吧!对我来说,二十一世纪是太过遥远的未来,像是我无法想像的别的行星的世界。不过,你们大概可以活到那个时候吧!当新的世纪来临时,你们想怎么样就随你们的自由了。”“我答应你。”洁说:“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在新世纪召开记者会,但是,在这个世纪里,我一定会针对你的事情保持沉默。”“到了未来的世纪,人们应该已经忘了我,也对我的事毫无记忆,不会有讨厌的记者追问我的事情。关于我的事情,人们只会当听故事一样听过就算了,会当作事实上不存在的幽灵故事,或……”怪人又沉默了。“或……?”洁说。怪人似乎已不想再说下去了,但在洁的促使下,他说:“或是献给乔蒂·沙利纳斯的一生的可怜笑话。”“大楼发生爆炸事件时,从楼上摔下去的人是谁?”洁非常直接地提出他刚才问过的问题。“你不是已经解开所有的谜了吗?”怪人慢慢说道。“推理没有办法推理出人的姓名。”“他是我当时的助理,米夏尔·波拿姆·布里欧洛弗。”怪人以建筑师的口气说。“米夏尔·波拿姆·布里欧洛弗……他是哪里人?”“他是德国与俄国的混血儿。我在西班牙认识他之后,他就和我一起来美国。”“他和你是同一所大学建筑系的学生吗?”“他是我的学弟,学的是机械工程,也是能力非常好的制图家,一直住在我的家里,靠自己的努力学习,是非常用功的人。他也是我工作上的伙伴,我很依赖他,所以让他住在我三十四楼的房子里,我自己也在楼顶上埋首设计。”“你让他用了你的名字吗?”“我的脸变成这样,根本无法出现在人前,所以对别人而言,他就是奥森·达尔马吉。”“你的伤是第一次大战造成的吗?”怪人慢慢地点了头。“是可怕的壕沟战造成的。那是考验人体忍耐程度的可怕地狱,就像整人的体力测验一样,必须在壕沟里待上几个月。躲在壕沟里时,不仅整天与粪尿为伍,天气又冷得让人直打颤,遇到每天下雨的日子,腰部以下几乎完全泡在雨水中,脚也就冻伤了。“还有,一旦开战,炮弹会连日轰炸壕沟的四周,想躲也躲不了。像玩俄罗斯轮盘的游戏一样,在壕沟里的士兵不管是移动的,还是静止不动的,都有可能被炸到,只是不知道谁会先被炸到而已。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壕沟里祈祷战争能在自己被炸死以前结束。”此时又是一道雷电打下,光芒像敌军的炮弹一样落在怪人的脸上,四周随即轰隆作响。闪电的光芒和轰隆的雷声之间的距离变短了。“在那种情况下,人类简直就要发疯了。有人鼓膜受伤了,有人失明了,有人因为过度害怕而整天发抖,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弹吓症。有一天,终于我也遇到炮弹在我面前炸开的意外。当我醒来时,我躺在野战医院的帐篷下。”“你得救了。”“虽然我九死一生般地获救了,可是我的右半边脸部的肌肉,也全不见了。”雨势开始转强了。“不只脸上的肌肉,我的眼睛也不见了,还失去了嗅觉,颈椎也受伤了,只有味觉还在。幸好味觉还在,才让我免于误食腐败食物的危险,也因此活了下来。”“有骨折吗?”“全身到处都有骨折。我的身体甚至裂开,可以看到内脏。但是,随着治疗的时间,那些伤最后都治愈了。外伤是容易好的,战争结束的时候,我也能走路了。”洁一边点头,一边默默地听着。“可是,我还有无法治愈的伤,这才是真正的痛苦。战争结束后的巴黎,有许多专门为因为战争而颜面受伤的人制作皮革面具的工坊,颜面受伤的人会在那里制作面具。我也一样。回到美国后,我就来到纽约。”“实在是惨痛的胜利呀!”“外面的马路上,因为庆祝战胜而热闹喧腾,但我却悄悄地在黑暗中回到家里。我根本无心庆祝战胜,”“沙利纳斯小姐说她第二次在这个水池旁边见到幽灵的时候,幽灵戴着和以前不一样的面具,就是这个缘故吗?”“是的。第一次戴面具是想隐藏自己的真面目,第二次是为了隐藏脸上的伤痕。可是,这是怎么隐藏也隐藏不了的伤……”怪人低下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变了,变成另外一个人。可以说我变坚强了,也可以说我变软弱了。没有在壕沟内经历过炮弹连续轰炸的人,是无法了解这种感觉的,谁也不能理解。于是在我的内心里,乔蒂·沙利纳斯变成唯一的存在,除了她,其他的事情都失去了意义。我对别的事情失去感觉,也不去想别的事情。乔蒂·沙利纳斯变成唯一存在我心中的事物,我只有她了。”怪人抬起头,雨水不停打在他已经没有肌肉的脸上。“我不懊恼、后悔,也不会祈求原谅,更不会把所有的事情归罪到战争头上,我只是要说出来而已。总之,我变成只会出现在米夏尔的面前、不会让其他人看到的人。原本我就不喜欢社交活动,所以不仅纽约人不知道建筑师奥森·达尔马吉的真面目,世界上也没有人知道。”“因为已经有米夏尔先生帮你应付外面世界的事了,所以你就可以下定决心让自己孤立在这个世界里吗?”洁说。怪人轻轻点了头,说:“是,可以说是的。”“你把自己孤立在这个世界了。”“不是,而是在那个世界的我已经死了。我在这个世界感到无上的喜悦,是高兴到可以跳起来般的喜悦。我不需要再面对任何人了,也不必为了愚蠢的问题而烦恼,因为没有人记得我。我已经从人类的世界消失,变成游魂了。这是值得让我感到喜悦的事情!”“我可以理解。”洁说。“因此,我也决定要为守护乔蒂·沙利纳斯而活。虽然那里是被我唾弃的世界,可是我要让她在那个世界里成为巨星。这是我的愿望,也是我继续活在这个地方的意义。我是死人,所以不管我杀死多少人,都不会被判罪。”“为了清除乔蒂·沙利纳斯的障碍而杀人……”“是的。”“你觉得你找到杀人的价值了吗?”洁毫不客气地问。这是非常直接的问题。“因为乔蒂是值得我那么做的女演员。她是五十年难得一见的演员。”洁不说话了。他的沉默是否意味着他难以认同呢?“她确实是了不起的演员。但是,你应该还有别的工作吧?按照中央公园高塔当初的设计图,完成这栋大楼的工作。”“我所决定的事情用不着你的同意。况且,我也没有轻忽你所说的工作。为了乔蒂而燃烧我的生命,比在那个愚蠢的欧洲战争浪费生命有价值得多。”洁沉默片刻后,好像死心了似的,提出另外的问题。“你不想回到另外一个世界吗?”“不想。”怪人嗤之以鼻地说。“生病了也不想?”“不想。”“但如果有人污蔑了乔蒂·沙利纳斯的尊严呢?”于是怪人不说话了,他的沉默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布利欧洛弗先生应该为你留了一条发生紧急状况时,可以回到另一个世界的路。毕竟生活在外面世界的建筑师助手,胆识并没有建筑师那么大。”“慢着慢着,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我连忙插嘴问。我就好像高中生突然跑到大学去听课一样,他们所说的话,我有一半以上都听不懂。“杰米,你记得潘特罗·桑多利奇的命案吧?钟楼命案。”洁问。我当然记得那个命案。“那是一九二一年九月五日发生的命案。我当然记得。”我说。“发生那个命案之后,大时钟便被拆掉了,钟楼上就没有时钟了。这个也记得吧?”“当然记得。”“大时钟的钟面原本是从中央公园高塔的内部通往楼顶的唯一通路,因为时钟被拆除,这条通路等于被封死了。”“没错。所以呢?”“时钟被拆除的时候,达尔马吉先生正好在这个楼顶上工作。”“噢……”我感到震惊,但也明白了。“因为那个工作,达尔马吉先生被留在这个世界,真正的孤立了。不,对达尔马吉先生来说或许不算孤立,但他确实因此失去了回到人类世界的方法。他在人类世界的外围,过着有风、有雨、有天空也有太阳,却永远也不会有访客的生活。这个空间可以说是被封印起来的空间。除非他变成了鸟,否则他已经没有回到人类社会的方法了。”“是吗……”“可是,我却因此感到无比的欢喜。”怪人再度开口。“一直以来,我就非常厌恶人类社会,我完全嫌弃那个社会。生活在世俗的日子,让我非常痛苦。这边的世界有舒适的散步道,也可以轻易地看到俗人的世界。生活在这里一点困难也没有,所以我完全不想回去那个世界。”“啊,像鲁宾逊·克鲁索吗……”我叹了口气,喃喃说着。“对,他是被漂流到这个孤岛上了。这里是人类最新的科学发明,是远离地面、接近天空尽头的奇妙小岛。但是最开始的时候,达尔马吉先生是有保障的,因为这个小岛有中继站,那个中继站就是位于狮子大道途中、米夏尔·布里欧洛弗住的地方。他不仅替达尔马吉先生处理留在人类社会的事情,应该也为达尔马吉先生张罗食物和饮用水。玻璃窗的空隙虽然只有七英寸,但已经足够传送面包、肉类、纸张、书籍、墨水等生活用品了。”“嗯,没错。利用窗户的空隙。”我说。“所以,即使住在孤岛上,达尔马吉先生的生活也不成问题。对经历过愚蠢战争的人而言,那样的孤岛生活应该是舒适的。达尔马吉先生,你在淋雨,要不要稍微靠墙一点?”我们慢慢地移动身体时,闪电与雷鸣又从天而降。“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奥森·达尔马吉靠着墙壁,低声说着。“在我们来这里之前,是吗?”洁开玩笑似的说。可是达尔马吉没有回答。“世界大战、壕沟战、炮弹、摩天楼上的孤岛……这些全部都是人类创造出来的,是最新的科学产物。”我说。“说得不错。杰米,你完全没有说错。”洁无限感慨似的说:“达尔马吉先生因为新的科学产物而受伤,同时也因为新的科学产物得到让自己安居的环境。可是,没想到发生了意外的事情。”“意外的事情?什么事?”“大楼发生爆炸的事情,布里欧洛弗先生在这次的爆炸之中丧生了。”“对呀!”我想起来了。“那果然是一桩意外吧?布里欧洛弗的死,并不是达尔马吉先生造成的。”“不是他造成的。”洁摇头说。“但是,达尔马吉先生却因为这个事件,真正孤立了吧?他没办法获得食物了,怎么办呢?还有,那个爆炸事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完全想不通。”“那个爆炸事件吗……”洁反覆我说的话。我继续说。“那不是恐怖份子制造的爆炸事件。当时大楼里没有任何火药,或会引起爆炸的物品,每一间房内也没有任何燃烧过的痕迹,或烧焦的遗迹。总之,就是没有燃烧过的迹象,不是吗?还有,屋子里的摆设柜内的人偶或玻璃物品,也没有裂痕或损坏的痕迹。既然如此,为什么大楼绝大多数的玻璃都破碎了?只有爆炸事件才会发生这种现象吧?当时只有一、二楼的少数窗户没有破损。”“这是个大难题。”洁说:“这是建筑学上的巨大谜题,这个谜非常值得被解开。你不觉得吗,达尔马吉先生?”然而建筑师依旧沉默不语。洁便说:“发生那样的爆炸事件,是有条件的。”“什么条件?”“第一个条件是,那个奇怪的爆炸事件发生的时间是潘特罗·桑多利奇死亡的五天后。”我点头,说:“没错。桑多利奇在钟楼被杀的日子是一九二一年的九月五日。然后呢?”“另一个要件就是飓风。发生爆炸事件的那个晚上,强大的飓风登陆曼哈顿岛,那个飓风是纽约气象史上最大的一个。就是这两个要素,关系着那个爆炸事件。”洁说。然后建筑师也终于开口了。“这栋大楼有可以承受时速两百英里飓风的安全设计,包括窗户在内,都可以承受这种风力。那次的飓风的确很可怕,最大风速曾飙到每小时一百五十英里,但还是不足以撼动这栋大楼。”“可是我认为摩天楼这种东西,在人类的历史中是很新的产品,所以隐藏着很多我们还无法了解的危险。”洁说。建筑师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先轻轻点了头,才说:“你因此得到解答了吗?”“我得到了一个假设的答案。”洁说:“一九五一年好像有一篇报导,说飓风把佛罗里达州的山丘上一间房子的屋顶吹跑了。那间房子虽然有点老了,但是那个屋顶非常的大,没想到竟然还会被吹跑,所以让人觉得匪夷所思。”“那间房子的窗户是开着的吗?”怪人问。洁摇了头,说:“不管是窗户还是门,都是完全紧闭的状态。只是,那个屋顶的安装方式是从上而下钉住的。”“那种安装方式没有柱子做保护,牢固度不是很够。你说那里的窗户是完全紧闭的?”“是紧闭的。不过,在房子前面的马路上,有一盏老旧的街灯,当时街灯也被强风吹断了。”“嗯。”“被吹断的街灯可能撞到了那间房子的玻璃窗。”“原来如此,所以玻璃破了吗?”“没错。风就从破掉的玻璃窗侵入室内。”怪人默默地点了头,“虽然这是很难让人相信的事情,但是,你们可以把一九二一年发生的大楼玻璃窗碎裂的事件,想成是老屋的屋顶被吹跑的事件的扩大版。遇到强烈的飓风来袭时,迎风面的房子通常都会紧闭门窗,那样风才不会夹带雨水侵入室内。这栋大楼的窗户就算完全打开,也只能打开七英寸宽的缝隙,所以基本上是不会有问题的。但是那天晚上很不巧的,这栋大楼的某一面墙壁上有一个敞开的大洞。那是一个直径四英尺、没有门,也没有窗户可以关闭的大洞。这个敞开的大洞正好位于迎风面,所以风便从那里侵入大楼。”“四英尺的大洞?在迎风面上?这栋大楼有那样的地方吗?”我问。“当然有呀!杰米,你忘了吗?那就是拆掉大时钟时所形成的大洞呀!钟面中央贯穿时钟长针和短针的芯棒被拆除掉后,芯棒的洞并没有立刻堵起来,所以变成一个敞开的大洞。”我想了想后,才说:“原来如此,我想起来了。所以呢?”“一九二一年的那个年代,人们还不是很了解这种事情的危险性,而且这栋大楼一向又有很高的私密性。一栋完全密闭的大楼,突然在迎风面的墙上出现了一个大洞,大量的空气一旦从那里侵入大楼,整栋大楼就会变成巨大的气球。“这栋大楼里,每一间面对走廊的门下缝隙都相当大,风会迅速地灌进每间公寓里。在这种情况下,建筑物的内部会产生约一·六倍风速的压力,再加上风通过洞穴时,建筑物本身会因为平衡发生变化,而剧烈地振动起来,就像长笛的送风孔那样。当震动变大、变强时,包围着大楼的表面玻璃,就会进入容易破裂的状态。”我没话说了,而雨声好像也沉寂了。刚才突然变大的雨势,终于平静下来了。“这么说的话,窗玻璃破裂的原因,是因此而引起的吗?”我说:“那是一种自然的现象?”“确实很难相信吧,杰米?摩天楼原本就是一种异常的建筑物,当然会发生异常之事。那个洞如果是在底层的一楼,因为前面有各种障碍物,吹进建筑物内的风压就会比较弱。可是,当时敞开的大洞位于三十八楼,而一九二一年时,这栋摩天楼的周围还没有和它差不多高度的障碍物可以为它挡风,因此钟楼上的大洞因为庞大的风压,灌进了大量的空气。“如同我刚才说的那样,洞穴变成巨大的笛子,注入孔变成震源,产生了强烈的震动。这个震动会传达到已经变成大气球的建筑物整体,当震幅达到最大的那一瞬间,强风还不断持续注入建筑物,建筑物的表面玻璃就会在那一刹那‘砰’!”因为实在太惊讶了,我的脑子变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只好保持沉默。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事情。“这时,布里欧洛弗先生正巧靠在窗边,所以不幸摔死了。”我沉默了很久之后,才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真是令人难以相信呀!所以说,飓风来的时候,千万不可以开窗户。”“绝对不要开。话说回来,私密性高的大楼建筑,最好不要设计可以大开的窗户。”“不过,反过来的话,如果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那会怎么样?”我问。于是洁笑着点头回答:“那就没有问题了。但那是不可能的事吧?”“一般的民宅也会那样吗?”“基本上都是一样的,只是发生那种爆炸的机率低很多。以日本来说,台风来的时候,就会把玻璃窗外的另一扇专用窗关起来,那种做法也不错。但,美国这个国家没有那种习惯。”“旋转门也……”“对,旋转门也是一种安全上的设计。一楼的旋转门不会让门处于完全敞开的状况,所以是安全的。”“原来如此,我知道窗玻璃大量破裂的原因了,但我还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布里欧洛弗死了,不能再供应食物给达尔马吉先生,达尔马吉先生也失去回到人类社会的方法了。助手死了,就不能再送食物给他了,不是吗?”“是。”洁点头回答我的问题。“那么,达尔马吉先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没有食物就会饿死。”洁说。“不管是不是普通人,都会饿死吧?不是吗?”“不是。”洁说:“住在这里的话,就能活下去。”“为什么?”“先说饮用水的部分。因为这里是摩天楼,水管的水上不了高的楼层,所以通常会用抽水机把水打到最上面的水塔,然后再往下输送到各个楼层的各个住户。这是你知道的事情吧?”“嗯,这个我知道。”“所以,只要用钻孔器,在摩天楼上面的水塔上打一个小洞,就可以解决饮用水的问题。”我了解了。“没错,只要布里欧洛弗曾经给他钻孔器,就可以解决饮用水的问题。”洁接着说:“至于电,他可以用盗电的方式取得电力,而且谁也不会知道,因为下面住着太多住户了,不会被发现的。”“是吗?好吧,那么用电的问题算是也解决了。但,最重要的是食物的问题吧?只有水和电是无法活下去的。食物的问题怎么解决?就算有再多的水,没有吃的东西的话,还是活不下去的。”“到处都有食物。”“在哪里?”“在这里,在这个楼顶上。”洁用右手画了一圈,指着水池的四周说。“这里?”“这里可以说是一个农场。中央公园里有的植物,这里也都有。”“有那些植物又怎么样?草能吃吗?”“杰米,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中央公园里自然生长的野草,大多是可食性的。美国人吃的食物对身体其实并不是很好,像汉堡、热狗、可口可乐、呛辣红椒等等都是。相较之下,这里能吃的食物健康多了。”“这里有什么是能吃的?”我很讶异地问。“多得是。有各种的菇菌类和山莓、黑莓等野莓类,泡茶用的香草也不缺,还有酢浆草等。虽然我没有吃过酢浆草,但是听说这种草像柠檬一样酸甜。”怪人开口了,“还有鸵鸟草、金漆树、大叶玉簪、香葱、红叶伞、款冬花茎、牛蒡等等;也有金钱薄荷、水芹、西洋菜和许多我不知道名字的植物。”“没错。”洁一边点头,一边开心地说:“中央公园里的植物,这里大多也有,而其中有一部分是可以食用的。只要拌上调味酱,就可以每天都吃到最好、最天然的沙拉。”“啊!那个调味酱……就是这么一回事吗?”我说。“你终于懂了吗?”“原来如此!如果这里也有鱼的话,那他的确过着和鲁宾逊·克鲁索一样的生活。”我理解地说:“不过,飞机或直升机竟然没有发现这里。”“他们为什么会发现?大楼的楼顶有水池或树木,并不是稀奇的事情呀!”或许是吧!我也只好点头了。只要没有看到有人生活在其中,或许就不会觉得异常了。还有,就算发现有人生活在其中,只要看不到那个人的脸的话,大概也同样不会觉得奇怪。我开始觉得,只要是有太阳的地方,人类就可以活下去。“我真的很吃惊,人类好像只要有阳光,不管吃什么都可以活。”洁显然不同意我的说法。他摇摇头说:“不,杰米,就算没有阳光,人类也活得下去。这里是巨大的蚂蚁窝,从这个蚁窝顶到我们脚底下的深处,就是蚂蚁们生活的地方,这个地方是潮湿的。曼哈顿就像一具设备过多的巨大维生机器,每天生产营养的食物,供给住在这个岩石岛上的民众使用。“但是我调查过了,所以我知道仰赖这个大机器生产出来的养分的人,并非只有合法的居民。因为维生机器生产过剩,所以也能养活合法居民以外的人。有些人因为无法在地面上生活,只好把自己藏在地底下,但他们的生活里也有电、有暖气,而且还都是免费的。他们盗用地面世界过剩的资源,不被地面世界的人发现。我们的脑子所想像不到的地方,住着各式各样的人。”“噢!”洁说的话虽然让我感到震惊,但也能理解他所说的事情。因为这里有高耸入云的摩天楼,岛中心还有以人工创造的原始大自然,并聚集了全世界的财富,无数游民光靠着股票买卖,就能过着上流社会的生活。然而,这里是被原始欲望吞噬的罪恶之城索多玛和蛾摩拉⒅?还是终于完成的巴别塔⒆?这里是既美好、又无视道德地沉溺于欲望的先进都市。译注⒅:这两座位于巴勒斯坦旁边的古代城市,据《圣经》创世纪记载,该城因居民邪恶、堕落、罪恶深重而被愤怒的神毁灭。译注⒆:据《圣经》创世纪记载,是当时人类联合起来兴建,希望能通往天堂的高塔。“像索多玛城一样的犯罪行为,也隐藏在这个巨大的维生装置背后吗?”“没错,例如杀人的行为。就像凶恶的犯罪行为必定会隐藏在和平宁静的村子里一样,该被谴责的恶行也躲在生产过剩的维生装置的阴影下。”“你是在说我吧?”怪人第一次以带着敌意的语气说话。“不,我说的是驱使你行动的恶德。”洁说。“你在说客套话吗?”怪人说。“为什么?难道你对自己的正义感没有信心吗?”“我不需要正义感。乔蒂·沙利纳斯拥有让我为她奉献一生的天赋,而且她是个美丽的女性,这样就够了。”怪人说。“这座墙壁上的浮雕真的是杰作。”洁突然转变话题。“你把你漫长的孤独时间,都用在楼顶的这幅浮雕上了吗?”“是的。”怪人点头说。“齿轮是从钟楼拿来的吗?”“对。”“你这么辛苦,就是为了按照当初的设计图,完成这栋大楼。现在,你终于漂亮地完成了,而且是凭你一人之力完成的。你的这个工作足以和维也纳的建筑师奥图·华格纳(OttoWagner)匹敌了,”“你知道华格纳?”怪人讶异地说。“我当然知道,而且去过维也纳欣赏他的建筑之美。位于维也纳河畔左岸林客·维纳查雷(LinkeWienzeile)路的租赁公寓、邮政储金银行、卡路斯普拉兹(Karlsplatz)车站……”“嗯。”“你的这个作品让我想到他的亚姆·休泰荷夫(KircheamSteinhof)教堂,那是一座位于郊外的精神病院里的教堂,也是他晚年的作品。”“你还真了解他呢。我也去过维也纳,拜访每个华格纳设计的现存作品,每一个作品都是杰作。有人认为我是高迪的崇拜者,其实不然。喜欢高迪的人是米夏尔,不是我。能够震撼我的灵魂的人,除了维也纳的奥图·华格纳之外,没有别人了。”“华格纳早期的作品和高迪一样,都受到新艺术风的影响,但是亚姆·休泰荷夫教堂的绘画就和以前的不一样了,作品在他的崇拜者中非常有名。他的许多崇拜者每年都会去维也纳看他的作品。“你的这个作品也非常棒。如果只考虑高楼层建筑物的话,你的这个作品或许已经凌驾在他之上了。如果一直被封闭在这里,那就谁也看不到了。”“我不是舞台演员,不需要观众。”“那你做这个是给谁看的?”“为了给谁看?这不是为了我自己而创作的东西。这个作品前天才刚刚完成,但是我已经没有时间欣赏它了。”“所以说,你是为谁而做的?”“创作本身就是一种祈祷。我的作品是为了献给伟大的存在者而创作的,不是为了个人性的某一个人。华格纳一定也是这样的吧!他的不朽作品,是为了献给永远存在彼方的伟大存在者而创作的。”“是神吗?”洁问。但建筑师却不发一语。“不是吗?我觉得华格纳是为了献给神而创作的。”“神没有庇护我。”怪人说。“那么,是献给乔蒂·沙利纳斯小姐的吗?”于是建筑师缓缓地点了头,说:“她是永远存在的。美国人一定不会忘记她的名字吧!”“但是,乔蒂·沙利纳斯小姐可以成为全美国人的偶像,是你一手促成的呀!”“如果真的是那样,那我会觉得非常光荣。”他徐徐地说。“一九一六年八月十四日,如果伊玛·布隆戴尔不是在那一天死亡,沙利纳斯小姐就不一定能够拿到成为巨星的车票。另外,一九二一年的九月五日,潘特罗·桑多利奇如果没有死,沙利纳斯小姐或许会在婚后离开舞台,成为一个单纯的家庭主妇。同年的九月二十七日,当时正在走红的明星玛格丽特·艾尔格如果没有被杀死,沙利纳斯小姐的时代或许会因为她而结束。还有,十月三日,百老汇的大人物弗来迪利克·齐格飞如果没有死,沙利纳斯小姐的发展势必受到致命性的限制,她的名字或许就会被人们逐渐淡忘。”洁说这些话的时候,幽灵一直盯着洁看,却什么也没有说。“那些人的死,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如果没有你,就没有伟大的女演员乔蒂·沙利纳斯。”“我不后悔。”怪人说。“是战争让你变成这样的吗?杀人不眨眼、冷血的幽灵。”“不论有没有战争、我的脸有没有被毁容,我都会那么做,我一定会那么做。就算我不是我——不,就算我有来生,如果来生的世界里有乔蒂·沙利纳斯,我还是会做那些事情,因为我的使命就是做那些事情。”洁听到了这番话后,便沉默了。隔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说:“杀人的使命?”“将永恒的灵魂灌注给乔蒂·沙利纳斯是我的天命,杀人只不过是完成这个天命的手段。如果除了杀人以外还有别的办法,请你告诉我。除了杀人以外,还有别的办法吗?”怪人静下来,用只剩下一边的独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洁。接着又说:“只有她是有价值的人。被我从这个世界消灭掉的人,都是无聊、俗气的人物,都是像垃圾一样的废物,是应该消失在历史的泡沫中。“你也知道伊玛·布隆戴尔的事吧?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吧?她是只想利用和男人上床,得到舞台上的好角色的妓女,从来不想如何演好一个角色,一点表演艺术者的风骨也没有的女人。她的表演不仅没有说服力,连一句台词也说不好。“至于潘特罗·桑多利奇,他和布隆戴尔一样,也是一个没有意义的俗物,他利用自己制作人的身分和许多等着上台演出的女演员睡觉,我怎么可以让这种人成为乔蒂的丈夫呢?我绝对不允许。”“如果沙利纳斯小姐必须和某一个人上床的话,你会允许她和桑多利奇上床吧?”于是怪人沉默了。“沙利纳斯小姐也是那样的女演员,她也和她的竞争对手一样,做了相同的事情,自己上了桑多和奇的床。”“不,那是不一样的。”“是吗?”“玛格丽特·艾尔格更是一个俗不可耐的女人,是一无可取的脱衣舞娘,只会跳艳舞的低能儿。她每次在舞台上说的话都不一样,因为她从来记不住台词。那么笨的女人怎么有资格在舞台上与乔蒂分庭抗礼呢?我不允许,所以把她消灭掉了。至于弗来迪利克·齐格飞,他竟然想带着低级的酒女,把百老汇变成妓女街。就算我没有动手,早晚也会有人送他进地狱。”“你是怎么把桑多利奇那样的大男人绑在桌子上的,而且还带进钟楼里?他没有挣扎吗?”“我在走廊从他的背后下药,用吸入性麻醉剂哥罗芳让他昏迷,然后把他带到楼顶,用电线把他绑在桌子上。”洁点头,说:“果然是建筑师的细腻手法。”“对。如果用绳子,用力挣扎绳子可能就会松掉,那样就麻烦了,所以不能用绳子。如果桑多利奇的身体能动的话,就不能用那种方式杀他了。”洁好像很无奈似的摇摇头,说:“听说你在绑他的时候,就好像在做电磁石一样,绑在他身上的电线就像缠绕在电磁石上的铁丝,一圈一圈地非常扎实。而且,为了让头能直直地伸出去,还用木板做了一个处刑台,用木头螺丝将处刑台拴在桌子的边缘。这是为了让桑多利奇的头可以放在处刑台上所做的准备。此外,还准备了一把很长的刃,用螺丝钉和螺丝帽把刃固定长针上,然后一分钟、一分钟,慢慢砍下桑多利奇的头部。他所受到的恐惧与折磨有多大,你能想像吗?我不认为那是人类做得出来的事情。”“你想说我像恶魔一样吗?嘿嘿。”建筑师第一次笑了。他的笑让我看到他仅存的几颗黑牙。“你不知道战争是怎么一回事吧?看我的头吧!人类的脸变成这样的过程中,会经历过怎么样的恐惧和痛苦呢?失去了脸部肌肉后的苦,你怎么样也想像不出来吧?不只肉体上的痛苦,精神上的痛苦才是他人真正想像不到的事情。”洁目不转睛地看着失去理性的建筑师。又是一道闪电与雷鸣。怪人过了一会儿后,接着说:“你爱怎么说是你的事情。但是桑多利奇所感受到的恐惧,还不到我所感受到的十分之一。桑多利奇的处刑,从开始到结束,不过是五分钟的事情!”“可是你还活着。”“死了还比较好吧!”“就算是那样,送你去战场,让你在壕沟战中受伤的人,并不是桑多利奇。”“他犯的罪比送我去战场还可恶。”怪人马上大声地反驳:“他蹂躏乔蒂·沙利纳斯的神圣肉体,无视乔蒂的天赋,要乔蒂退出舞台,成为他个人的家庭保姆。”“你认为桑多利奇先生不够尊重沙利纳斯小姐的天赋,这就是你的理解吗?”“对,因为我一直在观察他们。一天又一天,毫无间断的观察。潘特罗·桑多利奇年纪愈来愈大后,人也变得愈来愈自大,太自以为是,太高估自己的能力,没有好好对待乔蒂那样的天才。”“可是,当时的沙利纳斯小姐确实接受了桑多利奇的安排,不是吗?”“她不得不接受,因为她被肮脏的政治手段控制了。”“你敢说你没有嫉妒之心吗?”洁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我当然敢说!”怪人生气似的,斩钉截铁地说:“他为了个人的虚荣心,轻忽不世出的才华。我对他的行径感到义愤填膺。我对他只有这种感觉,没有别的。”洁住口了。他默默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你需要神。但是,既有的神却得不到你的认同,因此你给自己创造了一个神——女神乔蒂·沙利纳斯。你为这位女神奉献一切,这座浮雕便是宗教性的浮雕。你需要另外一个神。”“这是什么意思?”“你的行为就像自己放火,又自己灭火的消防人员。”“你是来和我辩论的吗?”怪人问。洁又沉默了片刻,经过思考后,才说:“不是。”“那么,我们不要再谈论这件事了。总之,你看错了。”“我看错什么?”洁说,脸上还浮出某种冷笑的表情。“看错了乔蒂的才华。她确实是拥有出类拔萃的天赋,谁也比不上她。但是,这样的她却和一大堆庸俗的女演员一起竞争,就算她能超越其中几个,到头来她的名字还是不能留在美国艺术史里。我觉得她有世上稀有的才华,不应该因为运气不好而遭到埋没,所以我一定要一一替她铲除身边的烂泥。她的成功,是因为她自己本身的能力。”“布里欧洛弗先生口袋里的那张象形文字便条纸是什么东西?”洁突然改变话题。“那是一张纪录。”“是你自己写的?”“对。”“那么,为什么会在布里欧洛弗先生的口袋里?”“你已经明白那张纸上写的东西了吧?”“当然。时代广场、克丽奥佩特拉之针、毕士达露台、席勒、贝多芬、费兹·格林·哈莱克……然后最后是狮子大道和齐格飞。那张纸上记录着从这里的时代广场,到齐格飞家的顺序。但是,纸上所写的地点并不是曼哈顿岛上实际的地方,而是这栋大楼外壁上的散步道的顺序。”“你不知道那张纸为什么会在布里欧洛弗的口袋?聪明如你,应该是知道的吧?”怪人带着嘲弄的语气说。洁点了点头,才说:“我当然做了猜测。那张纸上记录的,并不是杀死齐格飞的路线,而是杀死当时住在齐格飞的房子里的玛格丽特·艾尔格的路线。布里欧洛弗的摔死事件,是一九二一年的九月十日发生的。当时大时钟已经从钟楼上拆除,你已经被完全封闭在这里了。“你拿着这张用一般人看不懂的象形文字写的纪录,通过狮子大道,来到住在自己房子里的布里欧洛弗窗口,从玻璃窗的缝隙把纪录递给他。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猜测你是因为要杀死玛格丽特·艾尔格,所以把自己的路线告诉他,要他预先做好不在场证明。总之是为了让布里欧洛弗不会被怀疑。”“你错了。”怪人摇摇头,断然地说。“是米夏尔自己想知道怎么去齐格飞家的路线。那是大时钟还没有被拆除以前的事。所以我就用象形文字,把从我现在住的地方,到齐格飞家的路线写下来给他。他也能读象形文字。摩天楼楼顶上的中央公园模型那时已经大致完成,而齐格飞那时通常都待在三四〇五室,和他当时的情妇在一起。”“布里欧洛弗先生为什么要知道这条路线?”“齐格飞这个人做了很多坏事,米夏尔好像被他骗得很惨,所以对他有很强烈的不满。不过,最后米夏尔并没有杀死齐格飞。”“所以沙利纳斯小姐便亲自杀死了齐格飞,是吗?”洁说。“因为我已经没有办法动手了。我被孤立在这里,无法进入大楼的内部,米夏尔又死了,所以只好让乔蒂动手。但乔蒂只能说是帮我杀死齐格飞的助手。”幽灵说。“就是这个!”我插嘴说。“到底是怎么办到的?齐格飞被枪击的事件是一九二一年十月三日的深夜发生的,他的死亡时刻是晚上九点五分到十点五十分之间,这些是毫无疑问的事情。可是当天晚上有飓风登陆,曼哈顿几乎全岛停电,停电的时间从晚上八点半到十点五十分。沙利纳斯小姐从珍·卡里耶夫斯基面前消失的时间,只有九点到九点十五分那短短的十五分钟。对吧,洁?”“对,就是那样。”“九点五分时齐格飞还活着,并和他的太太通了电话。”“嗯。”洁表示同意。“对吧?因此,如果沙利纳斯小姐是杀死齐格飞的凶手,就表示她必须在九点五分到十五分的短短十分钟内,杀死齐格飞。是这样吧?”“是的,杰米。你说得完全正确。”“可是从三十四楼到一楼,是相当长的距离,而且珍·卡里耶夫斯基也一直和沙利纳斯小姐待在三十四楼,那时又停电,电梯不能动,要在十分钟内来回三十四楼与一楼,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更不可能在那个时间内见到齐格飞,并开枪打死他。这是连奥运的选手也办不到的事情。”“怎么样?助理教授,你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吗?”幽灵问洁。“沙利纳斯小姐的说法是,你使用魔法把她的身体带到一楼。至于我,我当然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因为你确实有方法把她送到一楼,你也只有那个方法可用。”洁说。“哦?那是什么方法,你说说看。”幽灵说。“想想中央公园高塔兴建的年代就可以知道了,人鱼像也是一样的。要解开这个事件里的一连串谜题,关键就是‘年代数字’。”洁看着幽灵说。幽灵只是静静听着,没有回话。“关于哪里才是世界最早的高楼层建筑的说法,原本众说纷纭,但最后大家都同意是芝加哥的家庭保险大楼(HomeInsuranceBuilding)。这是一八八四年完成,十层楼高的现代建筑;其次是普立兹的纽约世界报大楼(NewYorkWorldBuilding),十八层楼。接着是在芝加哥,二十二楼层高的共济会教堂(MasonicTemple)。“可以实现高楼层的建筑梦想,是钢铁被发明以后的事。钢铁被发明以前的锻铁太脆弱,做为高楼层建筑的建材很容易发生危险,所以使用锻铁的楼房,最多只能盖到五楼。钢铁被发明后,芝加哥的家庭保险大楼便在很快的时间内被完成。“不过,高楼层的成立条件,不是只有钢铁这个因素,这里还有一个问题。住在最高楼的人,或来这里通勤上班的人,不管是要去上班,还是下班要回家,或是出去吃饭、买东西,都必须上下长长的楼梯,一天恐怕要来回好几次。如果只是八楼,尽管累,或许还能忍受,可是如果是十八层楼、二十二层楼,那就不可能了。“因此,除了钢铁这个条件外,还要有在钢铁发明以前就有的‘电梯’,和可以使电梯活动的‘电’来配合,才能满足成立高楼层的条件。但是,爱迪生发明的白热灯泡普及到一般社会大众的时间是一八八八年左右,也就是芝加哥的家庭保险大楼落成四、五年后的事情。东西发明的时间虽然早,但是要经过一段时间,才有可能成为大众化的制品。而且,其间还要经历发电所的搭建,供电公司的成立,铺设送电线路的基础设施,以及与弧光灯⒇长期竞争的时代。译注⒇:在两个导体的间隙中使电弧连续发光的灯具。“当时弧光灯已经进入一般的商店与家庭,再加上瓦斯公司的抗衡,使得白热灯泡在爱迪生发明好几年后,才慢慢普及到一般家庭。所以在高楼层里工作的人,经常要利用窗边的自然光或台灯来工作。而初创的一流企业的办公室,都把工作地方安排在窗边,让办公室像一列长长的电车;牙医诊所的天窗也总是开得很大,就是为了让阳光可以射进患者的嘴巴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电梯。没有电的话,电梯就不能动,因此大楼内部就不会有电梯;而没有电梯的话,大楼就不会诞生了。“我注意到一件惊人的事实。爱利夏·葛瑞夫·欧提司(ElishaGravesOtis)将他发明的升降梯,安装在纽约世界博览会,初次展现于世人面前的时间,是一八五三年。四年后的一八五七年,欧提司公司制造的第一部电梯,终于被安装在纽约的大楼里。高楼层建筑的开始,其实是始于这个时候。因为有了电梯已经实用化的背景,芝加哥的家庭保险大楼才开始计划、兴建。然而,当时电梯的动力是什么呢?杰米,你知道吗?”“不知道。”“就是那个吧!”洁指着我们背后的庞大物体。“那个庞大又漂亮的铸造物。虽然我不知道排列在上面的那些东西是什么,但是看到下面的活塞,就知道那个机器是什么机器了。有活塞,又有运送煤炭的专用电梯,所以那个机器一定是蒸汽机吧?我没有说错吧?”“你没有说错,完全正确。”怪人点头说。“电梯刚被发明的时候,是靠蒸气发动的,所以早期有安装电梯的大楼,通常屋顶上都设有蒸汽机房和煤炭室。送电的线路铺设完善之后,蒸汽机和煤炭室才功成身退。但是,电梯发明很久以后,送电系统才慢慢完善起来。“早期的电力路线设备因为非常不稳定,一天停电好几次是家常便饭,为了保险起见,尽管已经有电力供应了,高楼层建筑物的电梯还是少不了蒸汽机。好不容易到了一九一〇年代,电的供应才趋于稳定,即使没有蒸汽机的帮助,电梯也可以正常地运作。这栋中央公园高塔完成时,电的供应已经稳定了,但是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准备了蒸汽机。”“原来如此。所以你在停电的那个晚上,启动这个蒸汽机。而和这个蒸汽机相连的电梯是……”“工作人员专用,也兼搬运煤炭用的电梯。所以他去乔蒂房间的窗口,指示乔蒂立刻带着鲁格枪,去搭搬运煤炭用的电梯。而那部电梯正要去一楼。”我用力叹了一口气。原来如此呀!我明白了。“原来是利用蒸汽机。那么,即使是停电的时候,电梯也可以使用。”“就是那样。”洁继续说:“乔蒂还说过,她在暴风雨中听到幽灵的呐喊。”“那是蒸汽机的声音吗?”我终于懂了。洁点点头,说:“那应该是蒸气的压力吐出来时的声音吧!”“不只电梯,以前很多东西都要靠蒸汽机来发动。例如可以开闭的桥的动力、轮船的动力,不用说当然还有发动列车的动力等等。可以说马路上到处都有需要用到蒸汽机的地方。大的公共设施里更是有各式蒸汽机,有大也有小,而且外观都做得很精致,这个也是吧?”“没错。”“我喜欢蒸汽机,蒸汽机是很人性化的机械。”“等一下,等一下。”我急着说,生怕错过发问的机会。“搭乘用蒸汽机发动的电梯杀死齐格飞,这个我懂了。确实,那样的话,即使在停电的时候,也可以在十分钟内去一楼杀人,再回到自己的住处。但我还是有不了解的地方,一九一六年的梅莉莎·贝卡之死……”“那个我不知道,不是我做的。”怪人说。“啊,是的。对不起,那个事件纯粹是自杀。但是,后来的伊玛·布隆戴尔之死和一九二一年的玛格丽特·艾尔格之死,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两个人是怎么死的?从这里往下到南面的墙壁,经过三十四楼的狮子大道,可以到玛格丽特的窗外;经过克丽奥佩特拉之针大道的话,可以到伊玛房子的窗外,这个我都可以明白。但是再怎么说,人都是在窗户外面,要怎么近距离开枪呢?她们两个人的太阳穴周围都有烟煤,所以是在非常近的距离下开枪的。那是怎么办到的?”“助理教授,你说呢?”“这个可以从近代史中找到答案。”洁说:“是不是用了壕沟战中的发明,潜望镜式的远隔发射器呢?在手枪上稍微加工就行了吧?”怪人嘿嘿地笑了,但是很快就静默下来。显然是洁又说对了。“潜望镜式的远隔发射器是什么?”“是当时的一种创意商品。通常进行壕沟战的时候,是这样拿着枪,把头和枪露出壕沟的上面攻击敌人,这个你知道吧?”“当然知道。”我说。“可是,这样是很危险的。把头部暴露在敌人的眼前,随时都可能被敌人的子弹或炮弹击中脸或头部,或是被炮弹的碎片打到。所以当时就想出了把身体完全藏在壕沟里,只有枪露出来,也能进行攻击的突破性工具。”“那是什么?有那么好的东西吗?”“第一次世界大战是各种创意与发明竞争的时代。那是一次划时代性的战争,改变了战争原有的样貌。以前的战争是英雄骑马驰骋战场,单挑决一雌雄的时代,赢的人就是胜利者,就是英雄。但是,进入壕沟战的时候,战争就变成愚蠢的消耗战,两军对峙的时间拉长了。因此,坦克车被发明出来,战场上开始使用毒气,机关枪也出现了,还有变装的隐形部队。潜望镜式的远隔发射装置枪,不过是战时众多发明中的一个。”“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东西?”“把枪安装在这种长形箱子的上面,把金属棒或绳子系住扳机的地方,再把金属棒或绳子延伸到下面。下面也有一个和上面一样的扳机,把这两个扳机连系在一起,只要扣动下面的扳机时,上面的扳机也会被牵动,枪里面的子弹就可以发射出去了。而下面的扳机的地方有潜望镜,透过潜望镜,可以看到上面的枪炮对准的目标,进而进行攻击。因为身体在壕沟里,所以可以躲过敌人枪弹的直击,比较安全。”听了洁的说明,我感到很新奇。“那样的东西好用吗?”“那样的东西尺寸太大了,缺乏机动性,扳机又变得很紧,还经常故障,所以很快就被弃置了,还是直接拿枪攻击比较容易。”怪人说。“但你把这个点子应用到自制的手枪上吗?用到恩菲尔德No.2Mk1上?”我又不懂了。“什么?在壕沟的上面用手枪对敌?”“不是那样的,杰米。只要透过七英寸的窗户缝隙,把枪伸进室内,那么即使人是在窗外的散步道上,也可以对室内的受害者做近距离的开枪。”“是那样吗?”“只要利用机械手就够了。这个比壕沟战时用的东西更简单,也不需要用到潜望镜。”“只靠肉眼射击?”“是的。伊玛或玛格丽特都一样,她们从外面回来时,习惯在客厅的枝状吊灯下切换灯的亮度,这是她们的乐趣。”“怎么切换?”“打开墙壁上的开关后,就走到百合花形状的吊灯下面拉绳子,打开电灯。”“然后呢?”“每拉动一下,吊灯上的百合花就会亮起一部分,不会一次就全亮。那是一种可以制造朦胧气氛的灯具,可以在比较暗的灯光下,放一张自己喜欢的唱片,然后拉开窗帘,一边听音乐,一边欣赏窗外摩天楼的灯光。”“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这是住在曼哈顿摩天楼里的住户的特权。女性们都会喜欢那种气氛吧!”“嗯。”“利用她们的动作和姿势,来决定开枪的时间。当她们从外面回来,走进客厅,站在吊灯下面后,会因为要切换灯光的亮度,而拉动好几次绳子,此时就是伺机开枪的时候。”“嗯。”“拉动绳子的那一瞬间,就是扣动扳机的时间。因为要等目标停止动作,才能开枪,所以在窗外的狮子大道上的狙击者,必须辛苦地等待。”“是吗?”“因为,如果窗户没有先打开的话,再怎么等待也无法开枪。”“对呀!”“因为窗外的狙击者不能从外面打开窗户,所以他只好背着机械手,经过散步道,数次来回窗外,寻找适当的位置,和把枪伸进室内的机会。为了避免徒劳无功,所以必须选择室内的人会打开窗户的季节下手。住在三十四楼的人,绝对想不到三十四楼的窗外竟然会有人,所以在夏季里连续几天的好天气时,通常都会打开窗户。”“我明白了。伊玛·布隆戴尔死亡的时间是八月十四日吧?而玛格丽特·艾尔格是九月,都是夏末,天气热的时候。”“就是那样。”“可是,丝袜又是怎么一回事?”我又想到了一件事。“因为那样的话,就没有受害者本身的指纹留在枪把上的问题。”“没错。用丝袜把枪完全包起来,就没有所谓指纹的问题了。开枪,再松开远距离发射的工具,把枪留在室内死者的旁边,就可以了。”“嗯,窗帘或许是关闭起来的,但是只要有一点点的缝隙就够了。因为狙击者是靠在窗户上的,很容易就可以看到他想要下手的对象的动态……”我一边说,一边慢慢放松本来有些无法释怀的心态。这个问题稍微想过之后,就能了解了。“但是,慢着,洁,我还有无法理解的问题。”“什么?”“就是受害者的手指上有烟煤这件事。这应该是用手拿着手枪,并扣动扳机才有的特征呀!”“没错。就是因为手上有烟煤,所以有才办法骗过大家。大家虽然觉得这个命案很可疑,可是因为死者的手指上有烟煤,所以接受了死者是自杀的说法。”“那么,烟煤是怎么沾上去的?”“狙击者先用机械手把枪放在地上的死者手边,在放开枪之前,又扣动了一次扳机,开了一枪。这也就是靠近地板的墙角处,为什么会有另一颗子弹的原因。不管是伊玛·布隆戴尔,还是玛格丽特·艾尔格的命案里,现场的墙角都有这么一颗莫名其妙的子弹。”听着洁的解释,我叹了一口气。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这就是一九一六年到一九二一年,发生在中央公园高塔的六件连续杀人事件——不,其中有一件是自杀的,还有一件是意外事件,所以是四件连续杀人事件——的真相终于大白了。我恍惚地听着雷鸣的声音。做梦也没有想到,我竟然在这样的地方,听到那么不可思议的事件的来龙去脉,又完全了解到事件的真相。怪人向前走,走过我们因为警戒而僵硬的身体旁边,走到刚才洁所说的蒸汽机前面。他弯腰,打开机器下面的一个小门,哗啦哗啦地从里面拖出一个长长的、木制的器具。“这就是那个机械手,也就是类似的远隔发射器,已经坏掉了。我本来想把它烧了,但是,为了表达我对你精采推理的敬意,我想把它送给你。”“啊!这个太棒了!”洁非常惊喜地说。得到了宝贵的证物确实值得欣喜,但是对洁来说,得到这类特别的器具,才是更高兴的事。他就是这种人。“好长!像蛇一样。”我说。那支远隔发射器原本是折叠起来的,打开来后就显得更长了。“像这样把手伸进去吗?”洁问。“对,用皮带固定住,要牢一点。扳机在相当深的地方。”“已经深到手肘了。”“因为那样才比较稳。下一个世纪你们要不要公开这个事件,要不要把这个东西陈列在犯罪博物馆里,都随你们高兴了。”他以充满美国人气度的语气说。这样的气度是来自他对我们的同理心呢?还是因为承认自己就是扰乱世人五十年,计划出完美杀人事件的元凶之后,心情终于得到解脱了呢?我不知道。“但是,请不要以为我是很乐观的人。我是经过一番挣扎才能说出这番话的。”怪人侧目看着一直在欣赏机械手的洁说。然后,他拿出不知从哪里来的火柴棒,把火柴棒点着之后丢进机器里,再把门关起来。“不必担心,里面都是一些没有价值的纸张或没有用的破烂物品。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那支机械手。”幽灵说:“我长期患有忧郁症。不过,我的身体还很灵活,也没有什么严重的病痛……”“你需要药物吗?”洁问。“用不着。我只是想说,我并不需要乐观的心情。”怪人身体靠着墙,双手环抱在胸前。他第一次做出这样的姿势。洁把那支机械手,横放在脚旁的墙角。“刚才你说我做的事情是漫长的孤独工作,可是我一点也不孤独。月亮会映在水面上,风吹来的时候,月影摇曳,就像舞蹈中的芭蕾舞伶。“草原会经常随风沙沙作响,像在演奏华尔滋。而我的眼睛只要稍微转动,就可以看到星云,但星云不在天上,而是在我的脚下。我的脚下有辽阔无边的星云,我相信,我的身体有一天也会变成发光中的星云中的一颗星,飘到那边去。“但是,我的心现在什么感觉也没有,没有痛,没有喜悦,没有想法。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吗?”洁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后,终于开口说;“不知道。”“因为乔蒂死了,声音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了。这个世界失去了光亮,失去了色彩,只有永远的夜还继续存在着。充满音乐与闪耀着光辉的草原也消失了,只剩下成堆的枯叶。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乔蒂死了。“乔蒂曾经住在我的脚下,住在我所创作的作品之中,所以我是幸福的。不论有多少厄运加诸在我身上,我都没有松开我手中的幸福。我和她一起进入梦乡,一起迎接黎明,尽管只是在简陋床上的短暂假寐,我也随时拥抱着她。”“她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她随时都和幽灵在一起。”当洁这么说时,幽灵看着地面,点了点头。“对现在的我来说,那句话比任何药更能治愈我,也更能给我最大的救赎。家父以前对我说过一些话。少年的时候,我对他说我的脚很痛,他告诉我,那是因为脚在成长,成长会带来疼痛。心也一样,有一天你会感觉到强烈的心痛,当心痛到难以忍受的程度时,那就是你的心有了很大的成长的证明。用不着害怕,用不着觉得难为情。“当我成人以后,我的心经常感到疼痛。我在愚蠢的战场上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努力地克服了强烈的心痛。我也和我的同伴一起问神,这些痛苦、这些愚蠢的事情,真的能带给我成长吗?我知道根本不是那样。我父亲的话并没有错,他只是不了解近代的战争,把整个世界搞得天翻地覆,动员了那么庞大的物资与金钱,让那么多人互相残杀的近代战争。”幽灵看着落到水池里的雨水,慢慢地摇摇头,继续说。“那不是成长会有的痛,那是用大量的吗啡埋藏的意识底层的恶梦,是毫无意义的大量死亡,和名誉、勇气、信念全然无关,人类在毒气与机关枪面前,像虫一样脆弱,只剩下等待死亡的恐惧。我们没有得到任何教训,也没有任何人因此而成长。我有许多被封印起来的痛苦记忆,那些封印改变了我,彻头彻尾地改变了我。助理教授,你一定知道佛洛伊德的梦的原理吧?”“嗯。”洁点头。“以前我从精神分析医生那里听到一些说法。他们说,精神医生一旦习惯与精神患者谈话,他们就会变得不会做梦。我也不会做梦,但我和精神医生的理由不一样。我是因为被封印在潜在意识下的恶梦一旦被解放,就会有危险。”怪人说到这里便停止了。他沉默了好长一阵子。在他沉默的时间里,我看到了两道闪电,听到了两次雷鸣。怪人终于又开口了。“我会听雨的声音,听一整天,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是听雨水打在地上的声音……水声变成了拍打翅膀的声音。有一只鸟展翅飞翔,飞向以前见过的记忆中的海洋。不久,又听到了远处的海潮声,反覆起伏的波浪声,让我的心飞得更远。可是,灰色的风挡住了我的去路,让我看不到海。但我还是要听,要听远方海洋的声音。我要听漫漫长夜里在我的内心中漂荡、颤动的声音。”“这是?”我问。于是怪人低下头,说:“这首诗应该很像詹姆斯·乔埃斯(JamesJoyce)的诗,是我一直以来都很喜欢的诗。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首诗了。我想忘了这首诗,但现在脑子里又出现这首诗的句子。”我点头。原来幽灵也是一个难得的诗人。很多建筑师同时也是诗人。“因为有被封印的记忆,周围的记忆就像长了翅膀,想要展翅飞翔。这是非常奇妙的经验。那些记忆会飞到让人想像不到的地方。我想大部分的人都无法想像那样的情形吧!为什么要展翅飞翔呢?因为要指示出被埋藏的记忆所在。”洁一直沉默着,只是时而点点头。“这是一段辛苦的飞翔。但是,能够让我活得这么久的人不是家父,而是乔蒂。然而,我还是什么也不能做。我虽然是乔蒂的守护神,却在她的性命有危险时束手无策。一九二一年以后,我就只是灵魂,我只能看着现实的情形。我没有实体,只是没有生命的灵魂,因为我去不了乔蒂的世界,所以我只能用祈祷来守护她。”幽灵说到这里,暂时停了一下,很快又接下去。“可是,就算去得了乔蒂的世界,我大概也不会去吧!如果我还年轻,而且相貌堂堂,那我大概会去。可是,我已经变成配不上乔蒂的男人了。随着钟楼被封闭起来,我也接受了这种命运的安排。我认为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在说完这段话之后,怪人又沉默了。于是洁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你觉得你的选择是对的?”“刚才你也说过,乔蒂和我在一起,是吧?”“是的。虽然她一直没有结婚,却一点也不会感到寂寞,因为你一直在她的心里。”怪人抬起头,迎着从天而降的雨,走到雨中,让整张脸沐浴在深夜的雨中。接着,他张开他的双手,大声地说:“啊!我多么高兴呀!我是不信神的,但是现在,我愿意相信神的存在,因为我得到回报了!”“你刚才说沙利纳斯小姐的生命有危险时……?”我不知不觉地喃喃念着。“是的。”怪人说:“她的生命曾经发生危险!”“你说的是一九五一年二月发生的,疯狂的戏迷闯入沙利纳斯家的事件吗?”洁说。“是的。那时疯狂的歹徒跑进乔蒂家里,把乔蒂当作人质,占领乔蒂家两天。纽约市警察局和刚成立的特种部队,都到沙利纳斯家房门前的走廊上待命,和歹徒一边对峙,一边谈判。虽然歹徒只有一个,但他宣称要和乔蒂一起死,所以警方的特种部队根本不敢轻举妄动。特种部队缺乏对付这种事件的经验,生怕美国最重要的女演员被杀死,所以一筹莫展。”“听说FBI也来了,是吗?”我问。“没错。因为那是一个大事件,引起了极大的骚动。但那时的我却什么也不能做。我受不了幽灵拥有万能力量的说法!我只能趁着夜晚的时候,在黑暗的窗外忐忑地偷看窗户里面的情形。我以为乔蒂在那个时候一定对我感到很失望,所以刚才助理教授说的话救了我,也让我感到吃惊。”“你在窗户外面?在狮子大道上?”“只有晚上的时候。我悄悄地在窗户的外面偷看里面的情形。像胆小的女孩子,一点力量也没有。”“在那么大的骚动下,竟然没有被发现!”我低声说。“我只能说我很幸运。其实,那时候我已经抱着可能被发现的觉悟了。”幽灵说。“那时的特种部队没有使用闪光弹吗?”洁突然问了这个奇怪的问题。“闪光弹?”我说。“对,会让人的眼睛张不开的闪光弹。歹徒为了隐藏自己的行迹,晚上的时候会把室内的灯全部关掉吧?如果闪光弹在黑暗中突然亮起,已经习惯黑暗的歹徒一定会在刹那间失去视力,警方就可以乘机闯入室内,制伏歹徒了。”听了洁的说明后,怪人点头说:“当然有用闪光弹,而且用了好几发。好像是FBI的主意。那确实是非常强烈的光,连在外面的我也暂时失去了视力,乔蒂也因此受到严重的伤。”洁和我都点头表示可以理解。“后来有许多纽约人为了受伤的乔蒂,自愿捐血给乔蒂。”我说。“警方使用闪光弹的时候,你在窗口附近吗?”洁问怪人。“当然在。”他回答。“就是这个!”洁大声说:“杰米,这就是你看到的,站在窗边的幽灵。”“你说什么?……啊!”即使是粗心大意的我,这时也想起来了,还有一个重大的谜还没有解开。和这个事件有关的谜实在太多了,我竟然一时忘了这么重大的事情。没错。乔蒂断气的时候,我确实看到窗外站着容貌怪异的鬼魂。那个鬼魂有一半的脸是骨头,身体是透明的,可以从他腹部一带,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背后摩天楼的灯光,所以我才认为那是鬼魂——但我还是不了解那是怎么一回事?“你是说——那不是鬼魂?”我问。洁摇摇头,“不是,那是一种化学的现象。”“化学的?怎么说?”“虽然那是很难令人相信的偶然事件,但确实发生了。秘密就藏在沙利纳斯小姐的戏迷送给她的彩绘玻璃上。”“彩绘玻璃?”“你是从那个窗户看到那个鬼魂的吧?”“那么,那个戏迷是歹徒……”洁笑着摇头说:“不是,那位戏迷完全没有恶意。沙利纳斯小姐说那片彩绘玻璃是抗菌玻璃。这是戏迷的一番心意吧!抗菌玻璃经常会用到银,因为银有杀菌力。”“哦?是吗?”“人们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一点了,做法就是在玻璃的表面上涂上薄薄的银。以前医院或疗养院常使用这种玻璃,教会和寺院建筑也会用这种玻璃。但是银遇到盐分,就会与盐分结合,变成氯化银。曼哈顿是一座岛,打开窗户的时候,随时会有海风吹进室内,时间一长就变成那样了。不过,也或许是送彩绘玻璃的戏迷就住在海边。”“唔,然后呢?”“抹着氯化银的玻璃板,是早期拍照时的材料。”“啊!”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种出人意料之外的秘密,是我怎么想也不会想到的事情。“也就是说,那片玻璃是——”“对,那是一种感光板。像早期的正片,能够感受强烈的光。我认为幽灵的外貌被浅浅地定着在那片玻璃上了。我想应该是闪光弹的强光闪起时,达尔马吉先生正好在那片窗户附近。够亮的闪光,和玻璃表面上形成薄膜的氯化银,诸多因素很凑巧地重叠在一起,造成了窗户外的鬼魂。”“竟然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实在令人难以相信。”我惊叹地说。“窗户上有我的鬼魂的形貌?”怪人也很惊讶。“是的。你不知道吗?”洁说。“经常能在窗户上看到吗?”“不会。只有在突然有强光的一瞬间会看到,玻璃上会浮现鬼魂的影像。”“哼。”怪人嗤之以鼻地说:“我可不喜欢。”“你都是从彩绘玻璃的地方窥视沙利纳斯小姐家的吗?”怪人点点头,说:“对。因为躲在有图案的彩绘玻璃后面,比较不会被发现。”“好了,全部确认完毕了。”洁说。“不,不!”我急着说:“还有亚当·卡里耶夫斯基医生被杀,和丽莎·玛利受伤的事件,那又是怎么一回事?”“杰米,我以为我说到这边,你应该就明白了。达尔马吉先生回到人类世界的路,因为拆掉大时钟而被封闭了四十八年。但是,在一九六九年的今年,他很偶然地得到重返人类世界的路。”我默默想了一阵子,才恍然大悟地惊叫了一声“啊!”“那是奇迹。根本不是想像得到的事情。”“是安藤忠雄的玻璃露台吗?”洁点头说:“没错。因为安藤先生与众不同的创意和纽约州现有的建筑法规的关系,玻璃露台一定要有窗户才行。安藤先生为了不破坏玻璃露台的玻璃箱特征,又想避免窗户太大造成失足的危险,所以把玻璃露台的开口设计在天花板的位置。就这样造就了达尔马吉先生回到人类世界的路。那个开口正好在狮子大道的中央。”我叹气了。我终于了解这个重大事件最深处的构造。“竟然是这样的。竟然会有这种事!”我默默地想着。我以前未曾见过这种事,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那么,卡里耶夫斯基医生的死,是因为他没有诊断出沙利纳斯小姐的癌症吗?”“那个医生太疏忽了。他看顾的人是美国最伟大的财产呀!他却一点自觉也没有。每个星期都做健康检查,竟然没有检查出肝癌,他到底在检查什么?”幽灵说。的确,他说得没错。“因为想知道是不是有癌症,所以才会频繁地让医生做身体检查。那个医生不够用功。”洁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在苦笑。我觉得他这样有点不礼貌,此时是不应该笑的。“如果沙利纳斯小姐违规停车,那么,开违规单子给她的交通警察,也会成为你处以死刑的对象吗?”怪人闻言,马上反驳:“我不会那么做,因为违规罚单不会影响乔蒂的生命。”或许不应该有一条返回人类世界的路。此时我忍不住这么想。可是,正因为有这条路,才能解开为什么走廊旁的铁门明明是关闭着的,而卡里耶夫斯基却在家里被杀死之谜。因为凶手如果是从玻璃露台进入沙利纳斯家,那么根本无须经过那扇金属铁门,就可以进入卡里耶夫斯基家杀人。“如果你认为沙利纳斯小姐的死,是卡里耶夫斯基医生造成的。那么在这种想法之下,医生这种工作真的很危险。”洁带着讽刺的语气说。“卡里耶夫斯基医生当然要负责。要知道,他照顾的并不是一般病人,而是美国的国有财产。”“把自己的健康问题委托给卡里耶夫斯基一个人的乔蒂本人,也应该负起识人不清的责任吧?”“这里不是法院,我不想在这里讨论责任归属的问题。”幽灵说。“那么,丽莎·玛利呢?”洁不理会幽灵说的,继续问道。“她想卖掉沙利纳斯家和乔蒂的遗物,每一分钱都不想放过,为的就是想和自己的男人搬到新居去。她太虚荣了,我完全无法从她的行为里,看到具远见性的思考。她应该被谴责。”洁听了,又稍稍叹了气。“我知道这里不是法院,可是,她并没有把沙利纳斯小姐的遗物卖给二手商店,她希望把沙利纳斯家变成博物馆。这对沙利纳斯小姐而言,未必是坏事情呀!”“你对这件事知道多少?谁知道这里会不会变成博物馆?而且,哪一个博物馆会设在三十四楼?买家或许会贱卖房子,然后在科尼岛⑴上盖一间俗气的蜡像馆,然后把乔蒂的遗物陈列在里面。庸俗的人脑,只会想什么才是对自己有利的事情。”译注⑴:ConeyIsland,美国纽约的娱乐区,濒临大西洋。原为一海岛,河道淤塞后变为长岛的一部分,现为美国最著名的娱乐公园之一。“难道什么都不做最好吗?什么都别碰,让三四〇三室成为一间空屋?”“那个女孩的任务就是管理那间房子,不是吗?乔蒂应该是这么希望的。”洁转头看我。也难怪,洁对这件事情确实不是很了解。不过,我也不是很清楚。老实说,我觉得幽灵的想法是有几分道理的,因为沙利纳斯小姐确实希望她的房子能维持原貌,这是丽莎也知道的事情。我无言地对洁点了一个头。洁好像知道自己在这一点上输了。幽灵确实非常了解乔蒂的事情,也明白乔蒂的想法。“我已经把丽莎·玛利身上的子弹拿出来了,她不会死了。我这样做,会成为你执行死刑的对象吗?”幽灵一直盯着洁看,然后说:“是吗?不,我要感谢你。”“哦?”洁好像很意外的样子。“因为你帮了我。你知道为什么吗?如果乔蒂还活着,一定会做和你相同的事情。”洁点头。“你知道吧?我是因为乔蒂,所以气那个女孩。乔蒂信任她,经常受到她的照顾。所以,就算那个女孩违背了她的遗愿,她也不会要那个女孩的命。我已经处罚过她,这样就可以了。”接着,怪人又走到雨中。“我们说了这么久,你一定觉得无聊吧?”“不,我很兴奋。”洁说。听到洁这么说,怪人发出咯咯的笑声。我们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的笑声。“是吗?可是我感到无聊,觉得应该落幕了。”“你要怎么做?”洁说。我知道洁紧张起来了。“不要担心。不是因为你们来,我才有这个决定的。这是我早就决定好的事情。”“你要自杀?”“反正我也活不久了。”“我们会眼睁睁地看着你自杀吗?”“我有这把提拉兹·凯特曼。”怪人从怀里拿出手枪,拿枪对着我们。“你们应该知道吧?这把枪虽然是骨董,但是还能发射子弹。请不要让我开枪,我已经不想再伤害任何人了,已经够了。而且,你们也没有伤害乔蒂。既然你们来到这里了,我就让你们看点好东西吧!不过,不要再靠近我。”怪人语气严厉地说,并且慢慢往后退,离开浮雕后蹲下来,拔起墙壁上的一块砖。他把砖块放在地上,然后从拔出砖块所形成的洞穴里,拿出一张陈旧的照片。他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枪口一直对着我们。怪人把照片递到洁的面前。洁拿着照片,对着附近摩天楼的灯光,仔细地看着。我站在他的旁边,和他一起看那张湿掉的照片。那是乔蒂·沙利纳斯年轻时的照片,她的身旁站着一位年轻英俊的男士。“这是我和乔蒂唯一的一张合照,在后台拍的。好了,还给我吧……”洁把照片递出去,奥森·达尔马吉立刻很慎重地把照片藏进胸前的口袋里,从外表完全看不出痕迹。但他的手就按在那个放照片的地方,好像是在确保照片安然无事地藏妥了。“乔蒂不知道和她一起合照的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幽灵,大概以为只是一个一般的戏迷吧!我会在黄泉向她坦白的。如果你是绅士的话,请不要阻挡我。忧郁症让我活得很痛苦,你是知道的吧?”洁点头,说:“虽然我没有经验,但是……”“死,是我现在的解脱。你知道奥图·华格纳的妻子的事吗?”“知道。”洁说。“她的名字叫露易丝·修提非尔,比奥图小十八岁,年纪轻轻就得了癌症死亡。她死了以后,奥图的日记全部都变成写给爱妻的信,信末则以‘爱你的奥图’做为结束。”“你也有那样的东西吗?”“我当然也写了。四十八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写信给她。”“我对你写的信很感兴趣,可以让我看吗?”“那大概可以成为下一个世纪的博物馆主题吧!”怪人自嘲地说,并且笑了。“我相信你不会像丽莎·玛利那样不守信用。水池那边的假山上,有一个石头做的烛台,我写的日记全部在那个烛台上,房间和走廊的钥匙也在那里。我走了以后,如果那些东西还在那里,那你想看就看吧!”“如果还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怪人没有回答,他先是仰首看着天空,然后又低头看地面。“乔蒂的遗愿之一。”因为不懂他的意思,所以我们只能呆呆地站着。“再见了!两位,谢谢你们来这里,还耐着性子陪我说了这么多话。谢谢了。我已经有五十年没有和人说话了,和你们说话让我觉得很愉快。你们辛辛苦苦来到这里,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们的。不过,如果你们运气好的话,或许可以看到一场表演。”幽灵说完,仍旧举枪对着我们,但他的身体却持续向后退,慢慢接近钟楼旁边的楼顶围墙。“是你的死亡表演吗?”洁大声问。“不是,当然不是那种无聊的节目。你们就待在那里好好地看表演吧!那是乔蒂年轻时的表演,虽然短暂,却能完全展现她的才华。可惜这次我不能看了。不过,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那是她在美琪戏院的舞台上的表演。”怪人的身体已经靠到楼顶围墙边了。“我现在要去乔蒂的身边了。你们是绅士,我相信你们一定会遵守约定。”“请等一下。”洁说:“你忘了我刚才说的报纸标题吗?”怪人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站着。“如果你从这里跳下去的话,用不着我们开记者会,报纸上就会有那样的标题了。”闪电从天而降,今晚最响亮的雷鸣随之轰然响起。“如果我们不开记者会更正——不,就算开了也一样,记者们都会编写出低级无聊的故事,而这些故事会被散布到全世界,专门写八卦的小道报纸为了报纸的销路,还会加油添醋,极尽煽情之能事。最后,周刊杂志还会为了大捞一笔,将这些无中生有的故事编辑成书来卖。“说不定还会拍成电影。那是戴着面具掩饰只剩下半边脸、并披着廉价黑斗篷的怪人,却深深爱恋着美丽女明星的不正常爱情故事。或许你不在意被说成那样,但是乔蒂呢?乔蒂还会有尊严吗?这个秘密能够保全到下一个世纪吗?”洁毫不留情地说。曾经是建筑师的怪人因此呆住了。看来洁已经在千钧一发之际,保住了怪人的性命。“名伶乔蒂·沙利纳斯虽然死了,却还是会被人嘲笑,无聊的人们会把她的故事拿来当消遣。”“你们不阻止那种事情发生吗?”怪人无力地说。“我们一定会想办法阻止!可是,如果你从这里跳下去,就算我们严守和你的约定,别人也会想尽办法编出你的故事。”洁很严肃地说:“就算是总统,也阻止不了散布谣言者。”“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那种事情发生吧?”“你不自杀的话,就不会发生那种事情。但是,如果你执意要死,那么……”“不可能的。我一天也不想多活,再也受不了这个愚蠢的世界了!”怪人粗暴地说。但洁只是站着,陷入思考当中。想了很久以后,洁好像想不出什么话可以说似的,才苦涩地说:“如果有铁铲的话,我会在水池畔找一个泥土比较厚的地方,做为你的葬身之处!”“那样吗……”怪人一边说,一边慢慢地弯腰,蹲在被雨水打湿的石子地上。“对岸的假山那里泥土比较厚,又可以看到水池。你们真的很好,在我无聊的人生里,第一次感觉到人类的温情。谢谢你们了。”怪人不再多说什么,他用嘴巴咬住枪口,很干脆地扣动扳机。枪声出乎意料的低沉。血从后脑喷出,幽灵仰躺在雨中,雨水很快地冲洗从他的后脑喷出来的血。他的后脑上有一个大洞,不用确认也知道他死了,毫不留恋地结束自己生命的模样,像颓然枯萎的植物,看不出任何情绪。这个人再度让我觉得他好像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活过似的。“第一次感觉到人类的温情吗……这是因为你从来不去寻找的关系。”洁低声说着。就在这一瞬间,天空突然像白昼一样大亮,轰隆的雷声笼罩大地,我脚下的地板也在震动,我们大叫着趴在湿湿的石子地上。对岸的假山那里冒出巨大的火柱,火焰熊熊地燃烧起来,火柱愈烧愈高。烈火狂烧,火花乱跳,许多燃烧中的碎片混着雨水,滑落到水池里。火焰里有一柱白色的烟冉冉上升,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我坐在地上问。“如果能按照我的希望进行露易丝的丧礼,我要在神殿为她进行仪式。我要升起五千英尺高的烟柱,演奏可以打动天空的音乐……”洁说。“什么?这是什么?”“华格纳的妻子死亡的时候,他所写的日记的一小段。刚才的闪电把避雷针打掉了。烛台和避雷针是连在一起的,放在烛台的幽灵日记,也因为刚才的闪电而毁了。那里大概也有一些以前留下来的汽油、子弹吧!日记和香水容器一起被破坏掉了,所以雨水中有香味。幽灵崇拜华格纳,所以这也是模仿华格纳的行为吧!杰米,最后我们还是看不到幽灵的日记,幽灵把日记带到天国给乔蒂·沙利纳斯了。也好,反正我们也已经听到他所说的事情了。”洁一边看着水池对岸燃烧中的火焰,一边慢慢站起来。此时,我们旁边的蒸汽机的活塞开始动了起来,我们听到了音乐的声音,并排在蒸汽机上面的小管子,一个个喷出白色的蒸气。“这是笛子吗……”洁说:“蒸气通过笛子,发出声音,变成旋律。”那是好像在哪里听过、相当轻快的旋律。“啊!好像管风琴的声音。”我默默听着音乐。旋律虽然耳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曲子。“这旋律到底是……”我说。“我知道,杰米。”在我旁边的洁说:“是‘印地安之花’。”“对呀!”我拍了一下膝盖。“印地安之花”是乔蒂·沙利纳斯一九二一年在百老汇演出的剧目,非常受欢迎。“以前什么都要靠蒸气……确实,连乐器也可以运用到蒸气的动力。他将蒸汽机起动,为我们安排了这段节目之后,才自杀的。”洁说这些话的时候,乔蒂·沙利纳斯的影像从墙壁的浮雕下面显现出来。在对岸的火光照耀下,年轻时的乔蒂·沙利纳斯在露台、时代广场的石地上,不停地来来回回转动着。乔蒂·沙利纳斯在带着香味的雨水舞台上表演,这一幕真的很精彩。这段表演是幽灵送给我们的礼物。我和洁伫立在雨中,静静地欣赏乔蒂·沙利纳斯的表演。不久,好像电池快没有电了似的,影像里的乔蒂愈转愈慢,最后终于不动了。对岸的火焰好像配合影像里的乔蒂一样,火光也渐渐变小、消失了。周围又恢复到只听到雨声的黑暗。街灯因为刚刚被洁一枪射坏了,所以这个世界的光线,只剩下旁边别栋的摩天楼窗口的灯光。我们不想动,也不想开口说话,就那样静止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我发现了一件事,才开口说:“雷停了……”“嗯,只有下雨的声音了。”洁也说:“表演也结束了。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水声变成展翅飞翔的声音了,是吗……”我说。虽然四周很暗,但我还是看得到洁点头。“四十八年来解不开的命案之谜,今天张开翅膀飞走了。”“一边听着海的声音,一边飞向灰色记忆之海。”“你背得真熟。”洁说。“我也喜欢詹姆斯·乔埃斯。”我说。“幽灵和我们一样,也是人呀!”洁说。我同意地点头。让大家感到害怕的幽灵,其实也是一个非常有人性的人。跟他谈过话之后,更觉得他是一个非常有绅士风范的人。他比我们更爱文学,更懂得体贴人心,是一个拥有温柔感性,深具魅力的人。他和我们不同之处,就是他经历过战争。“是战争呀……”我下意识地脱口说出。“世界大战的时候,为了进行大量的屠杀,而发展出许多先进的科学,但人类的心毕竟还不能接受那样的事情,所以性格被扭曲了。那样的战争记忆,严重地伤害了幽灵。他把那样的记忆埋藏在内心最深处,而且希望回到沙利纳斯小姐所在的世界。但是……”我回头看着雨中的幽灵尸体,心里想着——但是,没有肌肉的脸,不允许他回到现实的世界。“找铁铲吧!杰米。”洁非常杀风景地说。他走到墙壁旁边,用双手拿起横放在地上的机械手,一边端详那支机械手,一边说:“我们也该埋葬他的战争了。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等一下我们要走那条狮子大道回去。快一点吧!我想快点回去喝一杯热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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