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田庄司,字谜杀人事件

2019-09-02 作者:文学小说   |   浏览(135)

北田区现在改名叫中央区。秋田清见住的地方位于中央区北野町,三宫的北面。那地方离新干线神户站很近,是最具有神户特色的街区。吉敷搭乘地铁山手线在新神户站下车后,先去当地的派出所询问中央区北野町2-21-XX该怎么走。然后他在找了一家最近的西餐店解决了午饭,便朝目的地进发。沿着北野路往异人馆路前进,左右两边的西洋建筑鳞次栉比。许多像是观光客的人频频与吉敷擦身而过。今天天气不错,是一个在神户观光的好日子。走过异人馆路,古朴的日式建筑就多了起来。秋天清见的家的房子就是这些建筑中相当别致的一栋。“来了。”吉敷按下装在花岗岩门柱上的对讲机,随即听见里面传出一个高龄女性的应答声。吉敷简略地说明了来意,表示自己想见见T高中时代与笹森恭子同班的秋天清见女士,问她一些有关笹森恭子的事。来应门的是秋天清见的母亲,她回答说清见已经不住在这里了,清见结婚后在这附近开了一家精品店。那家店就在不动坂附近,名字叫“蒂芙尼”,是一家销售礼品兼卖饰品的商铺。吉敷记得刚刚来的路上看见过不动坂的路牌,道谢后便转身离去。来到不动坂,吉敷发现路上年轻女孩的人数猛然增多。明明是十一月,但那些女孩却穿着一些暴露的服装,在热闹的大街上一边走路一边聊天。吉敷一个大男人在这条街上晃荡,那些女孩们则毫不在意地向他投以好奇的目光。“蒂芙尼”是一家装修十分时髦,面积也很大的精品店。吉敷推开美国风格的白色店门,走进铺着白沙的中庭,看见店堂内分放着一些金属制的桌椅。他的右边是一家卖冰淇淋和快餐的小卖部,左边才是“蒂芙尼”的正堂,商店上挂着写有“Tiffany”的招牌。店堂内的基色为白色,地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植木。店内的年轻姑娘多的吓人,吉敷还从来没见一家店里有这么多人。吉敷走进那家挂着“Tiffany”招牌的商店,店堂内的木质地板走起来发出清脆的脚步声。他看见在收银机前有一个三十多岁快四十多岁的女性正在忙着收钱,心想,那应该就是秋田清见吧,于是便朝她走去。“请问是清见女士吗?”吉敷小声问道,结果不光是被问及的本人抬起了头,就连那些在等待付款的女孩们也一齐把目光投向吉敷。“是的,您是……”她回答说。“我是从东京一课来的,敝姓吉敷。”说着,他便拿出了证件。“老公你过来替我站一会儿。”她对店内一个像是她丈夫的人说道。一个鼻子下留着小胡子,身材细瘦的男人赶忙跑过来接手。“请跟我来。”清见钻出柜台后举起右手,示意吉敷到中庭去聊。两人来到铺满白沙的中庭,但四周仍旧人满为患,都被女孩们给占领了。清见指着墙壁旁边一张白色的小桌,那里因为被日光直射,所以没有人坐。两人坐下后,吉敷先开口道:“这店真不错啊,今天不是休息日,客人也这么多。”“是啊,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清见说。“难道平时没这么多人吗?”“平时没那么忙,有时候白天人会多一些,但来得快去得也快。”“哦,明白了。”吉敷点点头,向店内望了一圈。“请问有什么事吗?笹森恭子她怎么了?”看来清见的母亲已经和她联系过了。“是这样。”吉敷整了整坐姿,看着清见的脸说。他面前这位女士虽然长相算不上出众,但五官端正,散发着知性的美感,在阳光下目光炯炯有神。“您还记得笹森恭子小姐吗?您在T高中就读时与她同班……”“我当然记得她。”清见即刻回答说。“那清见女士您与笹森小姐她关系如何?”“嗯,关系还不错。”看来是找对人了,吉敷暗喜。想不到那相册上排名第一的人就是笹森恭子的好友。“笹森小姐她到底怎么了?”“难道您没有听说吗?有关笹森小姐的事。”吉敷说。“没有,难道……”她的话语中充满了疑惑,脸上也显出了不安的神情。“她死了。”“不会吧……什么时候的事?”“她是上周五死的。”“天哪……她是怎么死的?”“自杀。”“怎么会,她那个人怎么会自杀?到底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吉敷把事情的经过向清见说了一遍,她一直默默地听着。“秋田女士,唉,不对,您应该已经换姓了吧。”“啊?哦,是的,现在姓冢田。”“那么冢田女士,您可不可以告诉我,笹森小姐她在读高中的时候是个怎样的女孩呢?”“好的……”冢田清见似乎还沉浸在悲伤中,神情有些恍惚。“在班级里与笹森小姐关系好的人,除了冢田女士您以外,还有别的人吗?”“唉……这怎么说呢。其实我也算不上是她特别好的朋友,但那个人基本没什么朋友,所以……唉,真是让人难以相信,她居然会去自杀……”“她不像是会自杀的人吗?”“不像,那个人很要强。”“她在读高中的时候,就是这种要强性格吗?”“是,是啊。”“具体来说,就是那种很好战的,性格……”“对,就是这样。”吉敷点点头,看来这和他想的一样。“您能不能尽可能地向我描述一下读高中时的笹森小姐是怎样一个人。”“好的……”冢田清见想了一下便开始说:“很用功,成绩也很好。虽然她的目标不是东大,但在女孩子里还没有想她那么爱学习的。因为自小就开始练钢琴,所以她早就订好了去音乐大学的目标。就连有活动的日子她也会不耽搁练琴……像学习委员或者副委员这种职务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还有……让我想想……她很能说,性格也非常积极。”“这么说,她在上学的时候应该没有惹过什么麻烦吧?”听吉敷这么一说,冢田清见低下了头。“教你们现代语文和古文的老师是大竹平吉吧?”“啊,是的。”“笹森小姐和大竹老师这两个人有没有产生过什么纠纷?”吉敷推测自己的问题就要接近真相了。“唉,有过……”她叹了一口气,回答说:“其实……一想起这件事我就觉得心痛。她在退学前出了一个意外。”“退学前?哦,出什么事了?”吉敷按捺住惊奇,尽可能用平静的口气问道。“我记得那是暑假刚结束,第二学期开始的时候。她的暑假作文出了一点问题。“那时候年轻的老师很喜欢进行变相体罚。比如没交作业、迟到、上体育课偷懒,他们立刻回让你去操场跑两圈或者做五十个俯卧撑。我们就算有牢骚也不敢多说。当时教我们的大竹老师,虽然看上去不像那种喜欢整人的体力派,但他喜欢变相体罚的作风在学生当中可是出名的。“变相体罚的对象一般都是男生,女生还好一些,于是那些男生就不满了,私下里就议论,说他是不是喜欢高中女生才对她们这么好啊。于是大竹老师就不分男女,无论是谁只要做错事了都要受罚。“我记得当时在暑假作文里用了‘去ら化’用语的人都被一个个叫到教室的前面或者后面罚跪。”“哦,还有这种事……”大竹会做到这一步,这让吉敷感到非常惊讶。“被罚跪的地方也不一样,是根据在作文里用了多少‘去ら化’用语决定的。最少的跪在教室的后面,稍微多一点的则在讲台的左右,最多的人大竹就叫他们跪到走廊上去。“现在想想,那样分配是非常不准确的。我明明记得自己也在作文上用了‘去ら化’用语,但罚跪就就没有轮到我。凡被点名的女孩子都跪在教室的后面,走廊上清一色的男生。跪在讲台前面的也基本都是男生。只有一个女生例外,,那就是笹森恭子。”“原来是这样啊。”吉敷点点头。“从这件事开始,大竹老师就开始对笹森小姐有意见了。笹森小姐毫不客气地提出自己的主张,而且个性非常顽固。在老师看来,这样的学生应该属于那种桀骜不驯,不服管教的家伙吧。”“哦……后来呢?”“之后的一小时里,被罚跪的学生们就那么一直跪着上课。临近下课的时候,大竹老师让那些跪在走廊上和跪在讲台两边的学生到黑板上写‘我再也不用写去ら化的词句了’。”“真的吗?”老师的手法还真极端。吉敷暗忖。“但笹森小姐不肯写,她就这么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哦。”“大竹老师追到笹森小姐的位子旁说:‘谁说你可以下去的!’。笹森小姐也没有回话,大竹老师就拿点名簿啪的一声打在了她的头上。”“原来是这样,但他那一下应该不会很重吧?”“唉,是不太重。我想大竹老师也不是真的想打她。但那个时候笹森小姐大概觉得自己被罚了一小时的跪非常生气,于是就大喊道:‘请你把学校教育法第十一条读一遍!’”“学校教育法?”“是啊,我们那个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学校教育法。也不知道笹森小姐她是从那里查来的,居然连这都知道……”“那第十一条的内容是什么?”“我们是后来才知道的,第十一条明文规定:教师对学生可以实行惩戒,但不可以进行体罚。”“原来是这样。”“大竹老师听她这么说,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往黑板前拖。笹森小姐疼得哇哇大叫,但大竹老师就是不松手,还狠狠地把她的身子往黑板上撞。“笹森小姐就是不肯就范,她一边大叫着,一边伸出两只拳头往大竹老师身上乱打。“大竹老师平时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做事也十分谨慎,但当时他在气头上也就什么也不顾了。笹森小姐大声惨叫,大竹老师也扯着嗓子狂吼:‘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太狂了,你以为老师是好惹的吗!’一边喊还一边狠命地揍笹森小姐。”听到这里,吉敷的脑海里浮现出不久前才见过的大竹平吉的面容。那男人乍一看似乎挺柔弱,但凶起来的气势却不输于人,所以听冢田女士这么说,吉敷就像亲眼所见似的,能够想象出那一幕场景。“笹森小姐飞也似的逃回了家,这件事学校里引起了轩然大波。她的头都肿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后来去医院看了以后才知道,笹森小姐耳朵的耳朵受了伤,鼓膜被打出了一个小洞。”“唔……”“笹森小姐的母亲到学校来找校长理论。但校长还是搬出那套老话来想糊弄家长,说什么这是为了学生着想,所以才施以爱的教鞭等等。笹森小姐的母亲不吃这一套,整件事变得越来越复杂,最后她一纸诉讼将学校告到了兵库县教委会,在社会上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那后来大竹老师他被起诉了吗?身为教师居然向学生施暴,并且造成学生的鼓膜受损。”“没有,这是因为……笹森小姐的父亲是一个滥用暴力的人,他好像经常殴打自己的女儿,所以无法判断笹森小姐的耳朵究竟是大竹老师还是他父亲打坏的。大竹老师因此而捡了一条命。”“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那您对这件事怎么看?有采取什么措施吗?”“我真的被吓坏了。无论那句话有多大的伤害力,大竹老师都不应该对一个未成年人,并且是一个女孩子实施这么可怕的暴力。我是绝对无法容忍这种行为的。后来我和自己的父母商量,决定和笹森小姐以及她的母亲进行一次面谈,并且尽最大努力帮助她们母女。”“唔……”“后来笹森小姐仍旧来学校上课,但只要到了大竹老师的语文课时间她就扭头回家,等课上完了再来。不过没有这件事,我或许也不会和笹森小姐走得这么近。校长要见笹森小姐的时候,是我陪她去的。校内签名运动也是我和她一起组织的……”“校长找她说了些什么?”“校长他……”冢田清见笑笑说:“校长他说:‘大竹老师对于教育实在是热心过头了。他为了你们可算是操碎了心。’然后他还装模作样地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敲我们的背……”吉敷苦笑。“当然啦,好的老师也不是没有。虽然我见过的老师不是都像他们那样。但是……唉,我感觉大竹老师和校长他们实在是……”“唔,我明白。”吉敷也同意她的看法。“总之他们缺少为人师表的魅力。所以我也无法尊敬他们。这之后校长还说:‘三年啊,好不容易辛苦了三年,熬到现在还没有几个月了吧?等你们毕业后就会成为自由的大学生或者社会的一员,请再忍耐一下吧。’。”“哦!”“笹森小姐认为那是威胁,她非常生气。”“威胁?”“因为当时临近高考,校长暗示如果我们不安分就要在我们入学申请书上动手脚。”“哦,是这样。”“事实就是这样。到了第二学期的末尾,他们就明确告诉我们说,你们也不想看到入学申请书上有对你们不利的内容吧?”“唔。”“高中生一旦被高考束缚住,立场就变得十分脆弱。入学申请书如果搞砸了,那三年的努力就都白费了。我们想上大学,所以我们不敢反抗。到后来,包括我在内,那些一开始答应协助笹森母女的人都一个个地离她们而去。她在学校内处于孤立的状态。”“唉,真是可悲啊。”“说什么让我们熬三年,学校又不是监狱,这种话真是太荒唐了。我觉得要我们咬紧牙关在学校里待三年的想法真是可笑。我们又不是因为犯了什么错误才被学校收容的。”“你说得对,学校是大家一起学习生活,分享快乐的地方。那么,笹森母女之后还继续和学校进行抗争吗?”“是的,她们第一个要求就是要大竹老师下跪谢罪。”“那他谢罪了吗?”“当然没有。校长明确表示不可以。他说老师向学生谢罪是荒唐的行为。如果那样做就会让学生得意忘形,教师也将无法树立榜样。总之这样做会对教育非常不利。”“对教育不利……”吉敷苦笑,都过了二十年了,冢田清见所说的那个校长应该不是自己碰见的长田校长,但这两位校长所说的话怎么这么像呢?“就是这么说的,难道把学生打成这样就是对教育有利吗?那之后笹森母女又提出了要求,至少大竹老师要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对学生动手。但校长又发话了,他说要让大竹老师表态也可以,但这种事因人而异,要说绝不动手似乎不太可能。总之他们的态度是非常没有诚意。”“唔。”“后来听说笹森小姐家里乱成了一团。笹森小姐的母亲逼着他的丈夫出面给他么母女出头,还说他不这么做的话就不是个男人。但笹森小姐的父亲不光没有这样做,反而觉得自己的妻子越来越可怕。他们感情上产生了隔阂,最终两人以离婚收场。因为这件事,笹森小姐的母亲也变得越来越固执。”吉敷无言地点点头。“笹森小姐的母亲大概觉得一个女人更不能被人看扁,于是做事也越发极端。她要求学校开除大竹老师,还在学校的周围贴满了类似的传单。笹森小姐在学校里也呆不下去了,便频频要求休息。最后,她没有考上第一志愿的音乐大学。这一方面可能是学校在入学申请书上动了手脚,但也有可能是她的出席率太低的缘故。”“哦……”吉敷抱着胳膊。“笹森小姐头部的右侧在黑板上受到了强烈撞击,所以他左眼的视力变得很差。”“原来是这样造成的。”原来除了鼓膜受损外,她的眼睛也有问题。N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耳鼻科的医生曾说过,笹森恭子的美米尔氏病有可能是在鼓膜受到损害时患上的。对笹森恭子来说,当时受到的伤害,一直折磨到她死为止都没有停息。大竹平吉为什么要逃避有关笹森恭子的调查?就连毕业相册都要抢走不准自己看。他这样做的理由,吉敷这下子是明白了。“每每想起笹森小姐,我就觉得很难过。一开始我对学校和老师的做法觉得十分气愤,并想和她一起抗争下去。但后来学校拿入学申请书做挡箭牌,威胁我们不要多管闲事,我们也就屈服了。对于渐渐不来学校的笹森小姐,我们甚至没有去探访过她,鼓励他要继续上学。所以……我总觉的笹森小姐会有今天,其实我也要负一部分责任。”“我有个我问题,冢田女士。为什么后来笹森小姐会如此抵触‘去ら化’现象呢?一开始她不是因为这个问题而受到伤害的吗?正确地说是受到了那些对‘去ら化’现象有抵触情绪的人的伤害。按常理来说,她应该支持‘去ら化’现象,与那些有抵触情绪的人站在对立面才是。但后来笹森小姐却和她所憎恨的大竹老师一样,变成了‘去ら化’现象扑灭论的信徒,不,比那更严重,简直就是个为贯彻自己信念而身体力行的战士。对于这点,我百思不得其解啊……”冢田清见点点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吉敷。吉敷继续说道:“后来她简直就是大竹老师的翻版,大竹老师还只是对自己的学生灌输自己的思想,她却对不认识的小说家这样做。从某个角度来看,她是在对整个社会传教。原本对自己造成巨大伤害的人,转了个头居然变成了促成自己成长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唉,这……”冢田清见欲言又止。“我想我还是能够理解笹森小姐的想法的。恐怕这就是男性和女性的差别吧。警察先生您是男人,男人是肯定不会明白的。”“这又是为什么?她不是被大竹老师打伤了吗?”“不是的,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大竹老师打了她,她才会这么想的。我认为她是不想让自己白白受伤害,所以才会变得如此偏激,如此盲信。她硬要让自己去相信,无论这个这件事是错是对,这对他来说都不重要。”“哎?为什么要这样,我不明白。”吉敷对此充满了疑惑。“如果,如果是因为一个错误的思想让自己被打了,那自己所受到的伤害岂不是一文不值。”“哦……”吉敷总算能够理解了。“意图抹杀‘去ら化’现象的大竹老师是正确的,他是为了自己好,才会发生那样的事。笹森小姐在其后某个时期,决定将这种想法镶嵌进自己的思维里。”“那一段时期,笹森小姐可以说是厄运连连。自身受到伤害,家庭也随之瓦解,父母离婚,母亲因为过度劳累而病逝,自己也没有考入理想的大学。她的少女时代变成了一出悲剧。如果说大竹老师的思想是错误的,那她为此而遭受的那些厄运又算是什么?会变得完全没有价值。所以她才会将‘去ら化’现象当成完全错误的东西,反正那不是什么特别正确的东西,这样想不会有什么损失……那么就这样做……”吉敷轻轻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我总算明白了。”或许就像她说的那样。不,她说的没错,笹森恭子就是这么想的。这的确是觉有女性特色的思维方式。“她真是个可怜的人呐。”吉敷突然想起了坂出优子说过的话。“完全明白了,您的话让我豁然开朗,非常感谢您!”吉敷起身说道。特意跑了一趟神户,真是不虚此行。事件的动机是搞明白了,并不是只有大竹平吉一人要对此反省。像他这种性格的人根本就不适合当一个教师。在受到女学生的挑衅后,他居然如此轻易地就失去了理性,并且对女学生施以暴力。让他失去理智的深层原因,是他在道德观念上无法容忍学生竟然以这种口气对老师说话,而且那女学生说出来的话并非什么污言秽语,而是一本正经的质问。会有这样的结果,究竟是大竹平吉太守旧了?还是二十年前的笹森恭子太超前了?“请问,您是警察吗?”吉敷回过头,发现冢田清见的丈夫正站在他的身后,拍着他的肩膀问他。“我是。”“有您的电话。”真奇怪,应该没有人知道自己会来这里啊?店内依旧被年轻姑娘们挤得满满的,他们叽叽喳喳的聊天声充满了整个中庭。角落里,有一只粉色的电话听筒孤零零地横放在桌上。吉敷觉得很可疑,拿起听懂问道:“喂喂,我是吉敷。”他在想会是谁打来的啊?“是警察先生吗?”电话里传出一个态度极端温柔的男声。四周的噪声很响,吉敷听不清,便把听筒贴近了耳朵。“刚才真是失礼了,我是T高中的大竹。”“啊!”吉敷下意识地提高了声调。“您果然在这里,我的事您应该已经听说了吧。对此我也不想辩解,只希望您能站在我的立场考虑,所以我才会打电话给您。“像我这种身材矮小,既没有魅力,也没有可取之处的人如果老老实实的,只以本色示人,那就会彻底被学生们踩在脚下。警察先生,您到我们学校的厕所里看看就知道了。那里的墙壁上写满了我的坏话。他们叫我‘大秃竹’、‘大矬竹’、‘龅牙老爹’。如果我对此不闻不问就去教室上课,那课根本没法上。学生们会瞎嚷嚷,扔东西,还高声大笑。“其实,警察先生您来的时候说要谈谈有关笹森恭子的事。我一听你这么说,就知道她肯定是出事了。那孩子有些神经质,所以我很担心她如果出什么事会牵扯到我的头上。二十多年前那件事,完全是由于我的失职造成的。“笹森小姐那件事,对我来说的确是一件需要深刻地反省的事。但在那件事发生后的一段时间内,因为传言的关系,那些孩子们都很怕我,就连上课也比以前要安静多了。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那件事发生后,我也进行了检讨,以至于后来在教室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在走廊上和女学生擦声而过的时候,经常会看见她们盯着我偷偷嗤笑。“警察先生您肯定不会明白的,教场如战场,不是谁都能胜任教师的职务的。学生里只要有人加入了暴力团伙,我们这些做老师的就不会坐视不管。我们会真心实意地去找他们聊天。没有当过老师的人又怎么知道我们的艰辛?那些外人以为学校的生活都和电视剧里一样吗?有时候必须给他们脑袋上来一下子吓吓他们,或者用暴力或者变相体罚来让他们知道害怕。不这样做,那些学生们就不会乖乖地听话上课。“最近不是有人说吗?高中教育又不是义务教育,学校里居然还有校规,这会不会很奇怪。他们说的没错,如果不想来上学就退学好了,反正又不是义务教育,学校不会强迫你来上课。但并没有学生因此而退学。所以啊,这个国家的高中教育其实也早就变成义务教育了。“我希望您能够明白,其实我并不赞成体罚。只要学生们不迟到,在上课的时候不吵闹,不把我这个丑陋的老人当成傻瓜戏弄,不会忘记我布置的作业,我也会每天笑呵呵地站在讲台上给他们上课。但这是不可能的,这个国家的学生都是些不打不成器的家伙,毋宁说,这个国家的国民,以及日本人都是这副德行。我希望您明白我说这些话的意思。”语文老教师的声音时而柔弱时而有力,这番话是他对吉敷以及这个社会发出的哀诉。吉敷打消了反驳的念头。不,倒不如说对于大竹老师这番声泪俱下的言论,吉敷根本反驳的余地。他说的是对的。归程的电车中,吉敷一直在思考。他觉得真相已大致明了,但整个案子却在真相揭示的同时变得更为模糊。吉敷不明白的是,到底谁要为为此负责?一个作家被人杀死了,杀死他的凶手自杀了,另外一个怀着作家孩子的人也自杀了,这些人中到底是谁是才是悲剧的元凶?吉敷陷入了迷思。一个女人狠狠地谴责在小说中使用“去ら化”用词的作家。那这个作家做错了吗?经过调查,吉敷觉得应该重新审视自己的看法。因为“去ら化”并不是什么非常严重的过错,不应该受到如此严厉的抨击。那么,坚信“去ら化”现象是丑恶的,应该彻底从社会上消失的女性就有罪吗?但将她逼到这一步,让她盲目地相信“去ら化”现象是错误的人,却是她高中时代的语文教师。难道说,这个认为在教育中有必要进行体罚教师才要为这一切负责?但当吉敷听过他的哀告后,再从他的立场进行考虑,吉敷感觉他的确有值得同情的地方。很难说清这到底是谁的错。为了一个语法现象就杀人当然是不对的,但换个角度看,她会变得如此极端,也并不都是她的错误。在她的身上还是能够找到令人心生同情的成分。不管怎么说,她都为自己所犯的罪付出了代价,这个案子也可以就此画上句号。这是个奇妙但又毫无余韵可言的案子。吉敷在世四十多年,并且常年处于犯罪第一线办案,也总结出一些罪恶的模式。在这个国家里,杀人事件的模式都非常相似。他有时在想,或许这个“模式”就是促使凶案诞生的温床。人都有一种支配欲,上位者总会给下位者带来一种不快感和无礼感。下位者因此心生怨念,这种怨念常年在心中积累盘踞,终有一日爆发并产生杀意。杀人事件通常就是在这种模式下诞生的。而那些上位者并非是真的拥有自信,认为自己有权利去支配那些下位者。他们之所以会百般刁难那些下位者,是因为他们的自卑情结作怪,劣等意识产生了逆流。在压迫下位者的同时,那些上位者也受到比他们级别更高的人的压迫。像以前在朝鲜半岛和中国大陆欺压原住民的日本军人和特高就是这种心态。那些被上级压迫,却将气撒在当地民众身上的日本军人,其实有一大部分都是在本国受到地主虐待的贫农。被派往欧洲的杰出外交官,也很快就能融入了欧洲人的社会。说实在的,我感觉日本社会通常只会在一种状态下保持稳定。政府必须对民众动用武力,日夜进行希特勒式的狂吼,施以铁拳般的压制,这才能维持社会的安定,简而言之就是一个暴力的,高压的社会。日本人天性如此,放他们不管的话,他们自己也会组成这样一个社会。旧日本军界就是这种形态的典型,至于监狱,或者是刚刚参观过的学校,甚至是体育俱乐部在本质上和军界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没他们那么极端罢了。商社和企业组织也或多或少地受到了这种思想的影响,如果把目光投向那些体力劳动为主要工作内容的基层公司,那就发现他们受到的影响远远高过上层。但以上说的那些组织都没有吉敷所在的警界来的典型。在警署里,级别越高的人嗓门也越大。他们傲慢无礼,常常对下属颐指气使,用向下属施压的方式来维持这个组织的秩序。战争已经成为遥远的过去式了,但过了这么多年,这种事还是没有改变,这真是让人感到惊讶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即便想改也很难改,或许可以将这种心态当出生于这个国家的人的宿命。就算获得了自由,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去使用。说到底,这都是因为日本人的自律能力很差所致。这种精神损害却全会困扰他们一生陪伴他们到死。那些不知道用酒精或者其他适当的方法来消解这种压力的人常常做出违法的行为,但他们无法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的理由。唉,但这种事就算对主任那种人也没用。他们肯定会臭骂你一顿,问你是不是睡糊涂了啊,净说些不知所谓的废话。在这次这个事件中,“去ら化”,这个语法现象是案件的重点,所以吉敷一开始还以为本案或许和高知阶层有一定联系,会比较特殊。但调查的结果显示,案子的起因和动机仍旧脱不出上述那个模式的范畴。受到压迫的人将自己的怨念转化为暴力施加给比自己低一层的人,以此来抵消自己的不快。无论在那个时代,只要身为下层的人不知道挺身反抗,那这种状态就会永远持续下去。那些能找人出气的人还好。而无法排解心中怨怒的人,愤恨之情越积越深,等到无法承受的时候便以犯罪的形式彻底爆发。吉敷对此感到十分无奈。几乎所有人都有类似的烦恼吧,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出气筒发泄的。尤其是女性,她们往往处于被压迫的底层。像这次这个案子,就是一个女性将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暴力反弹给他人,妄图强迫他人承认自己造成。总之这个案子是结束了。结局也没有什么意外,就像主任说的那样,笹森恭子是自杀。

要想调查笹森恭子就读的高中是哪一所并不困难。她有担任教授钢琴的工作,而作为一个钢琴教师则受到某个全国性音乐教育组织的管辖,这个组织隶属于“V乐器制造有限公司”。要成为这个组织的教师,则要通过这家公司的考试。考试合格后,以派遣的形式被该公司分配到位于全国的“V器乐培训班”里担任音乐教师的职务。笹森恭子自开始从事这个工作开始,到三十五岁前一直以为派遣教师的身份在培训班里教授钢琴。但现在她的家也成为了“V器乐培训班”的一个分点,她可以在家授课。或许是因为她资格老的关系才有这样的特权吧。“V器乐培训班”里留有她的履历表,从履历表上就可以知道她就读于哪家高中。那上面写着笹森恭子毕业于神户市滩区,兵库县立T高中。从履历书上写的内容来看,笹森恭子现在状况是孤身一人。在她读高中的时候双亲就离婚了,而和她一起生活的母亲,也在她就读于H音乐大学的时候因病去世了。鉴证科送来了在笹森恭子家发现的那把厚刃尖菜刀的分析报告。那上面的黑色污迹果然是人血。粘附在刀柄处的血迹与因幡沼耕作的血型一致,刀尖处的血迹则于笹森恭子的血型相同。由此可证明笹森恭子就是杀害因幡沼耕作的犯人。换言之,笹森恭子在石神井公园杀害因幡沼耕作后回到家里,用水把凶器洗净,然后将菜刀放回刀架,最后才悬梁自尽。吉敷返回一课,将这个消息报告给主任与小谷。主任仍旧没好气地对他说:“喂,吉敷,案子都查清了,你小子还要去神户干嘛?”吉敷苦笑,他去神户是想到笹森恭子就读的高中看看。“杀害小说家因幡沼耕作的犯人不是查清了吗?就是那个叫笹森恭子的钢琴教师。她本人也畏罪自杀了。不是吗?这不都结了!你还有啥不明白的?喂!”“她杀人的动机不是还不清楚吗?主任。”“不就是那啥‘去ら化’么?这不是明摆着嘛?疯女人杀了小说家。”“但为这就杀人,也太……”“我说你小子,去神户到底想干啥啊?哎?”主任不快地耸耸肩。“那个被杀的作家好像说过笹森恭子在高中时代因为某个理由而特别痛恨‘去ら化’现象。”“那又咋样?条子的职责就是捉疯子!你管她怎么疯的呢。你小子连这道理都不懂吗!”吉敷回到自己位子上,小谷对他也无话可说,最近这个搭档对前辈的态度可不怎么友好啊。结果这天傍晚,吉敷还是一个人坐上了新干线。暮色渐浓,他把手肘靠在车窗上眺望着远处的多摩川。为什么我总是这么爱管“闲事”呢?尽管是自嘲,但他却笑不出来。老是这样都让他都有些厌烦了,归根结底是自己不怎么适应这种处事原则。但也不是说自己不适合警察这个职业,自己的适应性还是很强的。干到现在解决的案子也不在少数,而且自己经常肩挑那些别人都不愿接手的案子,一想到这些,吉敷就对自己的能力感到十分自信。不然的话,自己也不会去做这种别人都不想干的事。但有时候还真想大哭一场啊。就算自己查清了事件背后的真相,也没有任何人会为此高兴。至少在警界内部这么做只能让人下不来台,别人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给你看。总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哦。自己年纪也不小,早就过了那种被幼稚的正义感冲昏脑袋的年纪。所以自己如今干的这些事,并不单单是为了寻求什么真实与正义。至于主任和小谷在工作中缺乏义务观念,吉敷是一点儿也没有为此而感到愤慨。也不能说他们这样就不对,一课凶案组的名号听起来挺威风,但说到底大家还不都是娘生的,时间和精力都有限。大家只要在规定的职能范围内尽到自己的本分就行。不这样做的话,警界恐怕也无法长久维持下去。就算本案还有诸多疑点残留,但如果一直卡在这里,或会耽误其他案件的调查,所以有时候要学会灵活应变。自己这种爱管闲事的性格是与生俱来的,吉敷思忖,并不是为了什么社会正义或者有勇气。总之自己永远都不需要那种听上去光明正大的理由。如今前往神户,为的是搞清事件背后的真相。他那种追求真相的欲求正如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时泛起的涟漪,静静地在心中荡漾。但当真相一个个被揭露时,吉敷却不知道世人是否真的需要知道这些真相,那时他甚至觉得自己为社会付出而得到的骄傲也开始变得无关紧要。自己无需任何援助。今后只要贯彻自己的信念,远离那些明哲报省的想法,由此便可获得继续干下去的自信。只要在这种信念的支持下坚持自己的工作,即便花费再大的精力,这个社会也会有一点点的进步吧。因此自己也没有那个必要非得去迎合主任他们。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罢了。无论这工作有多无聊,成就有多微小,我只走我认为是对的路。吉敷暗暗下定了决心。像那种圆滑的处世之道,自己是学不来的。当晚吉敷下榻于三宫站前的某家宾馆。这家宾馆的规模不大,房价也很便宜。从房间内的窗户眺望出去,能看见神户亮丽的街景。远处山脉上有点点灯光沿脊而上,那里应该就是六甲山吧。旅馆舒适的气氛总是能消解旅途带来的疲劳。吉敷在睡前去三宫街市逛了一圈,顺便去小酒馆点了些酒菜祭了祭五脏庙。酒馆里到处都是醉客那令人生厌的吵闹声。这里东京不太不一样,不过多接触接触人也不是什么坏事。在三宫站前搭乘地铁坐上几站路,然后再走上十分钟就来到了T高中。T高中那钢筋结构的校舍一眼望去让人觉得清丽整洁,看来校舍最近刚刚翻修过。笹森恭子在这里上学,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啦。吉敷本打算先在校门旁的电话亭里打个电话,后来觉得太麻烦了,不如直接去教员室拜访。然而校门像是拒绝外来人员拜访似的大门紧闭。吉敷伸手去推那扇安装在轨道上的巨大移门,移门纹丝不动,应该是锁上了。看来不打电话不行啊。正这样想时,吉敷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从大门后面经过。“对不起!”吉敷朝门后大喊,但对方好像没有听见,仍旧往前走去。吉敷又喊了一声,对方才转过身来,靠近门口。吉敷从怀里掏出证件,并且告诉对方自己来访的理由。他说自己想打听一些当时发生的事,可不可以先把门打开。那男人侧着一张布满青痕的脸,似听非听地在等吉敷把话说完。等吉敷说完后,他就说:“请打电话到校长室。”“我想直接去拜访校长,难道不能先把门打开吗?”吉敷问道。“这我做不了主……”吉敷纳闷了。开个门这种事有什么做不了主的。“只是开个门而已,又不会追究你的责任。”“谁叫我没大门的钥匙呢。”那男人稍稍提高了嗓门。“那告诉我电话号码总可以吧?”“我不知道校长室的电话号码……”男人抬腿要走。“请等一下!那告诉我教员室的也行啊。”“我很忙的……”他歪着一张臭脸说。“499-5XXX。”说完他就转身离去。吉敷在电话亭里按下刚才男人告诉他的号码,是一个女人接听的电话,他说明事情原委后,对方让他稍等一下。但这“稍等”就等了半天。等了半天,那女人总算回来了,她让吉敷后天再来。吉敷说不行啊,自己是特意从东京赶过来的,现在就在校门外,能不能找当时任教的老师和自己谈谈,不会耽误对方太多时间。结果对方又让吉敷等等,看来事情没自己想象得那么顺利。大家都不想负责的态度倒是十分明显。学校和一般的商社也没什么分别嘛,吉敷暗忖。他们生怕自己做出什么要追究责任的决定,老师和公司职员一样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你到底有什么事啊?”这次换成一个男人听电话,吉敷只能把来拜访的理由又说了一遍。“她是昭和几年毕业的?”对方用尖锐的声调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吉敷感觉自己如果没有马上回答出来,对方就会以此为借口立即挂断电话。“昭和四十三年毕业的。”还好他做足了功课。“四十三年啊。也就是二十一年前。当时任教的老师大部分都已经退休了。有几个还在,但这么多毕业生,恐怕他们也记不清了吧。”吉敷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说。“那要问那些老师才知道吧?”“哈,哈,您说得对。是我一己之见。”“那,可不可以让校长先生接听电话啊?”“校长他现在在忙……请等一下哦。”那男人说话也不是那么爽快。真是漫长的等待啊。等了半宿终于听到听筒那边有人说:“我是校长长田,请问您有何贵干啊?”吉敷无奈,只得把自己的来由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您想问的那个学生是二十多年前毕业的啊。当时任教的老师大部分已经不在了。就算有几个还在,他们可能也不记得那个学生,叫笹森恭子是吧。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记得那个笹森小姐的事。”这话说得真是换汤不换药啊。吉敷真是小看这次调查了,他没想到学校竟然这么难对付。“那个,我们不知道那个笹森小姐做了什么事,但说是我们学校的责任……”“你搞错了,校长先生。我不是来追究你们学校的责任的。”“那你是为什么来的?”“我只想打听一下,笹森恭子在高中时代是个怎么样的学生。”“那我们会调查的,到时候再给您打电话。”“没必要那么麻烦,直接问不是更省事吗?请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我只不过想和那些老教师见个面,居然花了这么长的时间。难道我来的不是时候?”“不是!不是!您误会了!”“那就请把门打开。”短暂的沉默。“那我现在就过来,请您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校长的话让人感到莫名其妙。在校门外等了没多久,就看见一个白发瘦小的老人从校舍里走了出来。他用钥匙打开锁,然后用身子去推那道大铁门。一个瘦笑的老头自然无法推动这么一大扇门,吉敷见状急忙上前帮忙。吉敷刚刚走进校内,校长就把门拉上锁好。“校门平时都是关着的吗?”吉敷问道,校长却没有回答。“这边请。”校长先把吉敷带到校长室。两人聊了几句,提起笹森恭子是昭和四十三年毕业的,校长便拿起电话,让人把那年的毕业相册拿来。校长煞有介事地翻开那本相册说:“这位笹森小姐已经死了啊?”“是啊。”吉敷回答道。“是自杀?”“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是自杀。”这些话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那您此次前来有何贵干呐?我想应该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吧……”T高中校长说出来的话居然和一课凶案组主任说的如出一辙。吉敷明白了,这位深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校长是为了自保才会如此紧张。“没什么,只是为了慎重起见。”吉敷敷衍道,如果说得太详细,难保对方不会耍什么花招妨碍自己的调查。“唉,我想您也知道。现在高中都在为来年春季的高考做准备。我们这些做老师的不得不为学生的将来做打算啊。高考可是影响学生一生的大事,所以不能在这紧要关头让他们分心。”“您说得对。”吉敷说。“但我想见的是老师,不是学生。”“这个,您听我说。”校长抬起手。“这事不是我说了算。您看那些学生的家长,肯定不希望在这种重要的临考时期,还看见有警察来学校里吧。”吉敷苦笑,最不希望看见自己来学校的人肯定就是面前的校长。校长还打算继续说些什么一直盯着吉敷。他重整了一下精神,便又拿起那本相册翻了起来。“哦,有了。这大概就是笹森小姐……”吉敷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校长的身旁去看那本相册。他还记得笹森恭子长什么样子,但照片上要年轻许多,并且穿着水手服。照片下面写着三年C班。“班主任是……大竹平吉老师。这位大竹平吉老师现在在哪里?”“大竹老师他……”校长一时语塞。吉敷看出来了,这位大竹老师一定还没有退休,因为照片上的他的年纪还不是很大。校长那窘迫的神态很明显地表现在脸上。他半天没有言语,如果让大竹老师和这个刑警见面,到时候该怎么介绍呢?校长在脑内想象着两人会面时的场景。“大竹平吉老师应该还学校任教吧。”吉敷开口道。“你有什么问题想向大竹老师请教的?”校长觉得吉敷比较年轻,所以下意识地把他当成新任教师来问话了。“也没什么,就随便问问。请问他今天在学校吗?”“啊?哦!在的,大竹君还在学校。”校长走神了,才反应过来。“那我去教员室问一下,可以吗?”“这个……不知道他是不是在上课。”校长歪着脑袋说。“那我等他,请不用招呼我了。”说完吉敷站了起来。他嘴里说着,请把这个借我用一下,也不等对方作答,手已经伸出去从校长怀里抢过那本毕业相册。走出校长室,吉敷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再拉开校长室的大门。面前神色慌张的校长像见了鬼一样正抓着听筒注视着自己。吉敷苦笑了一声,便又把门关上。看来自己前脚刚走,后脚校长就拿起电话打到教员室下封口令。现在他打都打了,想要阻止也来不及了。走廊左侧排列着几间教室,从里面只能听见老师说话的声音,他们应该是在上课。有两三个男学生并排蹲在走廊上。“怎么了?不去上课吗?”吉敷盯着他们那刘海被剃得齐平的前额问道。“要你管。”他们其中一个小声说道。吉敷抿嘴一笑,他感到气血通畅,心情突然变得很好。看来当高中教师还挺有意思的。“可以告诉我教员室在哪儿吗?”吉敷问。“我们也不知道。很久没来学校了。”另一个开口说。他们说话不带关西腔,这让吉敷感到很奇怪。教员室很好找,因为房门上挂着写有“教员室”三个字的木牌。吉敷走进室内,向门旁桌前的一位中年女教师询问哪一位是大竹平吉老师。女教师停下笔,用圆珠笔尖无言地指了指窗角的位置。举目望去,教员室内人员稀少,但幸运的是,大竹老师正坐在位子上。看来他这时段没课。从背影看,大竹老师的年纪已经非常大了。他消瘦的后背弯成了一张弓,头顶的白发也已经变得非常稀薄。“您是大竹老师吗?”吉敷在他背后开口问道。“唔。”大竹老师粗声回答道,他见吉敷拿出自己的证件,自我介绍说:“我是从东京一课来的,名叫吉敷,请多多关照。”便堆起笑容柔声细语地指着一张椅子对他说:“来,请这边坐吧。”大竹老师的眼睛很小,一笑起来就眯成了一条缝埋没在满脸的皱纹中。他的面颊极其消瘦,笑的时候整排牙齿就露在外面,其中有好几颗是金牙。金牙露出来的同时,那红红的牙肉也都露了出来。他的头发差不多都掉光了,只有脑袋两侧还仅存这一些,但也只有那么零星的几挫。老师的嘴唇十分厚实,周围无精打采地长着几根白色的胡须。大竹老师满面春风,笑口不绝,说话的声音也细细柔柔的。这样一位老师站在讲台上,想必会给人留下亲切、温柔的印象。“其实我来的目的是想向您打听一个人。她叫笹森恭子,是昭和四十三年从贵校毕业的。”吉敷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来意,但他怕校长刚才已经向大竹老师打过了招呼,说有刑警要来找你问话,你说话的时候注意点。那他在回答自己的问题时,说不定会有所保留,这对自己的调查非常不利。“哦哦,原来是为这事来的呀。”大竹老师点点头,装出一副刚刚听说的样子。“您还记得她吗?”“呀,有点困难。你看我有这么多学生,而且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唉,我是真的记不起来了。你看他们变化这么大,就是站在我的面前,我也不一定认得。”大竹老师无奈地摇摇头,他回答时的态度很好。吉敷不得已,只能取出死者的照片给他看。那是笹森恭子从绳索上放下来后拍的,那样子像是在睡觉,但说是“死相”更为贴切。老师取出眼镜,戴上后仔细地看了一看,然后抬起头说:“这人是我的学生?我还真记不得了。”老师连想都没想就回答吉敷,看来他是早有准备,想用不记得来蒙混过关,那客客气气的态度可能也是演技吧。吉敷想了想,不排除有这样的可能。于是吉敷又拿出那本毕业相册,翻到了三年C班那一页。物是人非,眼前的教师老得不成模样,他看看吉敷指着的那个女学生,仍旧抬起一张笑呵呵的脸对吉敷说:“唉,您看我带过这么多毕业生,突然让我回忆一个二十多年前毕业的女学生,这实在有点……”“您就不能试着想想吗?总该有那么一点点的印象吧。”听吉敷这么说,大竹老师变得越来越客气,他终于禁不住笑出声来。“唉,您看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这么多的学生里,您让我回忆其中的一个。我想不起来,这也不能怪我吧。这实在是……”“您误会了,我并没有怪您的意思,只是希望您能试着回忆一下。拜托了。”“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在回忆啊。但您看我都这把年纪了,记性差得离老年痴呆也没几步路。应该算得上是风烛残年吧。”吉敷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师,心想:“你根本就没在回忆嘛,只是一味地在逃避而已。”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吉敷在想招法对付这种不合作的态度。对方大概以为再继续糊弄记几下,我就会打退堂鼓吧。“那我们换个话题。请问大竹老师你是教哪一科的啊?”“哎?我什么都教。”就像蜡烛头上那被吹熄的火焰,大竹老师脸上的和气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老人不带笑意的脸孔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他没料到吉敷会转换话题,诧异之色溢于言表。“什么都教?”吉敷反问,他觉得这话很有意思,又不是小学,各科应该有各科专门的老师吧?“是啊,我兼任学校的课外辅导员,有时候也教学生们做人的道理……”“哦,那您的专科是什么?”“哎?这就难说了,也教古文,反正什么都教。”“那现代语文也教吗?”吉敷严肃地问道。现代语文是一个重点,他感觉自己接近问题的核心了。“您教现代语文吗?”“我的专科是古典文学。所以说,没错,您说的没错。既然古典能教,现代汉语也没问题啦。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您没异议吧?”“没有。”吉敷说。“是吧,我觉得就是这样。”大竹平吉这位语文教师如此断言道。“那大竹老师您知道‘去ら化’吗?”吉敷见缝插针。“什么?‘去ら化’?”大竹老师像鹦鹉那样反问。笑容一旦从他那皱成一团的脸上消失,就没有半点想要再次出现的意思。“我告诉你,这世上有一些不美的语言。所以必须有人站出来排除这些不美的语言,保护日语不受到污染。这就是教授日语的人的义务。我说的没错吧?像你是个警察,你的义务就是抓捕罪犯,把坏人从社会上排除掉,守护这个美丽的社会。是这样吧?所以对我来说,如果发现了不美的语言,把他才能够日语中排除,难道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就像警察那样?”“哎?”语文教师像在挑衅似的瞪着吉敷。他那双小眼睛里有愤怒的火焰在燃烧。“‘去ら化’的词句就是不美的日语吗?”“那还用说!”他像在惨叫似的大声喊道。“毋庸置疑,没有比‘去ら化’更肮脏的说法了。那是最下流,最低级的言词!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的确算不上是漂亮的日语。”“就是啊!你说的没错!非常正确!”“但还有比它更难听的说法啊。”“这种事要说起来可就没个完咯。就像你是当警察的,你认为这坏人能捉得完吗?的确还有很多难听的说法和用词,但都大同小异,只能看一个排除一个。如果坏人捉不完,你也不至于就辞职不干了吧。”吉敷点点头,他感觉真相呼之欲出。“如果您的学生里有人说,或者写这种句子,您会怎么处理?”“不作处理,顶多让他们注意。”“就这样?”“当然啦,不然你还想怎么样?”“我还以为您会像警察那样行使自己的权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干了什么吗?我可不记得对你说过这种话。”下课铃声响了。“下课了。接下来有我的课,我要预习一下教案。您还不走吗?”大竹老师瓮声瓮气地说。吉敷有些犹豫,但他还是站了起来。要想和这个老师近一步地深谈,貌似是不可能啦。不过已经得知笹森恭子毕业于三年C班,接下来只要去拜访C班的毕业生就行了。在教室里上课的老师们纷纷回到教员室。吉敷向一个较为年轻的老师询问哪里有复印机,他想把毕业相册上写有三年C班毕业生地址的那一页复印下来。这时吉敷的背后突然窜出来一个人猛地用力抓住相册。吉敷一回头,见那人原来是大竹。他原来这么矮小,站起来居然连吉敷的肩膀都不到。大竹脸色苍白,用不容分辩的口气大声叫嚷着说:“这时学校重要的资料,赶快还给我们!”“大竹先生,这涉及到某个凶杀案的调查,我只需要复印一页就还给你。希望希望您能够配合。”“你有什么权利这样做!”大竹像只怪鸟那样高声喊道。教员室内立刻变得鸦雀无声,所有在场的老师都注视着他们两人。“你有什么权利夺走老人这小小的幸福?”大竹这么说的时候,眼眶里渗出了泪水,而且摇摇晃晃地几乎就要摔倒。“我没有夺走你的幸福,只不过想复印一下而已。”“你这是犯罪!现在的学生呀,如果不给他们来这么一下,他们怎么会听你的!你这种没当过老师的小年轻又懂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三道四啊!”大竹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吉敷呆立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思量这是大竹在教员室里,花大心思演给众人看的一出戏。周围的老师听到他俩的对话,就像在看热闹似的围着吉敷和大竹议论纷纷。在这出戏里,大竹打算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才对学生动怒的老教师,正在对吉敷这个不了解情况的小年轻严加指责。他这样做是想获得周围教师们的认可和同情。所有的戏码和台词,他都在短时间内想好了。姜还是老的辣,大竹连时间也算好了。此时吉敷被下课后刚刚走进教员室的教师们给围了起来。“这是学校的财产。”一个中年教师冷静地说。“也可以说是记录我们隐私的资料。如果你一定要看的话,请拿出相关文件来。”吉敷料到现场变化会对自己不利,所以事先把食指夹在三年C班那一页,以便迅速翻开。看来早做准备是对的,有几个老师上前把手伸了过来,吉敷在推搡间迅速翻开相册,记住了第一个女生的姓名和住所。秋田清见,神户市生田区北野町2-21-XX。刚记住,相册就被夺走了。走出教员室,吉敷趁自己还没忘,赶忙把秋田清见的信息写在笔记本上。这是吉敷调查了半天获得的唯一一条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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