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谜杀人事件

2019-09-02 作者:文学小说   |   浏览(147)

当天深夜,吉敷回到家后一直在考虑白天搜集到的线索。他把从因幡沼耕作身上找到的三把钥匙并排放在桌上。其中两把较大的是镀铬的,还有一把较小的钥匙,表面看上带着一抹金色,大概是镀铅的吧。这把小的就是因幡沼自家大门的钥匙。而那另外两把大的,其中一把已经能够确定就是因幡沼的爱人,住在江古田的鲸冈里美家的钥匙。也就是说,这三把钥匙中,其中的两把已经能够确定归属。但还有一把钥匙不清楚,不知道它究竟是哪扇门的钥匙。这把钥匙的外形和鲸冈房间的钥匙非常相近,乍看之下无法分辨它们的不同。不过单从外形来判断,这剩下的一把应该是公寓用房的钥匙。因幡沼的夫人说没见过这两把钥匙。她不像是在撒谎,看来要从夫人这里获得这两把钥匙的信息是非常困难的。吉敷在考虑,对于解决这个案子来说,是否有必要在广阔的东京市内找到这把钥匙的所属之地,也就是搞明白这把钥匙的真正主人是谁。但他转念一想,似乎也没必要就这个问题死钻牛角尖,毕竟杀人事件已经发生了,而疑似是凶手的人也已经死了,所以这次自己的任务仅仅是搞清案件背后的真相。鲸冈里美是这个案件的间接受害者,和事件本身并没有直接的联系。那另一把钥匙主人的遭遇,是否和鲸冈里相同呢?钥匙的问题就先搁在一边,吉敷从包里拿出那三封从因幡沼耕作家里拿来的信件和一本杂志放在钥匙的旁边。他想把这些东西都看一遍,以此来理清事件的经过。一切的起源,都从笹森恭子写给因幡沼耕作的那封信开始。吉敷取过那封写着数字①的书信。邮戳上印着四月九日。笹森恭子的信①拜启,樱花散落,嫩叶益发亮丽。此番时节,不知因幡沼先生您的生活是否安康。突然来信,歉意至极,万望海涵。近日有幸拜读因幡沼先生的著作,甚感有趣。但书中有些思想过于强词夺理,实有王婆卖瓜之嫌。我认为这是因幡沼先生您大男子主义的产物,亦或是您人品的体现。我对于男女平权主义、女性解放运动非常有兴趣,所以对于男性那种专制的思想,个人觉得非常反感。但这次并非反感这么简单了,读了您的作品让我实在无法继续忍耐下去,想要迫不及待地抒发自己的愤懑之情,所以才有此番来信。我最近读了您写的《南方的来客》这部作品。在这部大作中您描写了巴基斯坦、孟加拉、印度以及泰国那些来日劳工的悲苦生活,读罢让我不觉潸然泪下。说起来,前段时间我和从这些国家来的朋友们一起回了一趟他们的祖国,进行了一次短暂地旅行。和我同行的友人之女,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小姑娘问我,为什么这些国家的人都这么脏啊?我知道她这样问只是出于一个孩童的天真,并没有恶意,但我却一时语塞,无法回答她的提问。我在小的时候就拥有超出常人的正义感。对于那些违反道德,违反常识的事情绝对无法容忍。比如那些不尊重父母的小孩,不尊重老师的学生,困于身处困境者不知道伸出援手的人,我打心眼里看不起他们。既然社会有它的规章制度,我们就应该遵守这种规章制度。但是最近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忽视制度的存在,没有发觉社会已经开始脱离正轨。比如那些只知道购买奢侈品,放纵玩乐的年轻姑娘。她们流连于声色场所,滑雪、出国旅行,出国后继续购买奢侈品。在疯狂挥霍自己的青春后,最终被有钱的男人捕获,成为他们金屋中的娇妻。对于这些姑娘们来说,男人作为结婚对象的价值仅仅在于金钱,选男人就像选一个漂亮名牌手袋那么简单。在这种价值观的驱使下,女性才会发出要活得更加自由,要让自己的人生获得真正价值之类的论调。其实这只不过是她们无法抓住自己幸福的借口罢了。选择男人她们的确是自由的,哪个有钱就选哪个。但却要为富足的生活而失去个人的自由与真正的感情,这根本就是本末倒置。但如果你要以此来指责她们,她们还可以这拿出这样那样的歪理来为自己辩解,说什么三四十岁还无法获得经济上和精神上稳定的女人就是失败的女人,真是岂有此理。而被这种轻薄浮浅的姑娘欺骗的男人也并不认为自己吃了多大的亏。对于两者我都无法容忍。同样,对于外国非法劳工歧视我也无法置之不理。这个问题您作为一个作家恐怕比我了解得更多,所以在信中我也不班门弄斧了。我想您应该知道,对于日本的制造业来说,他们已经成为了不可或缺的劳动力。比如那些生产汽车零部件的外包厂家,其员工大部分都是来自巴基斯坦或者孟家来的外国劳工。如果现在把他们强制遣送回国,那各种汽车零件、螺丝螺帽的镀层、还有塑料车架和各种机械的零配件要让谁来制作?没有他们生产汽车的零配件,恐怕总厂负责组装流水线就要停工了。建筑业也是类似的状况,还有医院方面,将来看护人员不足会成为一个严重的问题。现在的年轻人都在醉心于争当有钱有面子的白领,像以前那样肯踏踏实实工作的日本人已经快绝迹了。为此我开设了一个日语学习班教授那些来日本的外国劳工学习日语。我这样做的目的是想帮助那些外国劳工,但我认为这样做的同时也是在帮助日本人。在上课的时学生们提出的问题让我感到困恼。要说是哪方面的问题,就是有关“見れる”、“来れる”之类的词语,也就是“去ら化”现象。他们远道而来,对日语从陌生变为熟悉,而这个“去ら化”现象也成为了他们学习日语时的一个问题。我绝对无法容忍“去ら化”的存在。虽然我知道他们还未能熟练地掌握日语,所以才会使用“去ら化”的词句,但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因为“去ら化”的词句是最下流、低级、没教养的语言。如果有人和谈话时说了“去ら化”的词句,我发誓绝不会再和这个人说话,也绝不会和他继续交往。和这么没教养的人说话简直就是在贬低自己的身份。我简直无法相信,这么没文化没教养的人居然会是自己的同类。如果平时在广告、传单、或者传阅板、宣传册上看到“去ら化”的词句,我就会感到全身被冷水浇透一样,有一种强烈的不快感游走全身。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这种词句在社会上流通却不会受到世人的指责。我在因幡沼先生您写的《南方的来客》这本书中发现了“去ら化”的词句,那时我受到的冲击是无法言喻的,让坐着的我不禁站了起来。当时我感觉就像头上被人浇了一盆冷水那样,在房间里站着久久不能坐下。一个经常写文撰字的日本语专家都可以这样肆无忌惮,不知廉耻地使用“去ら化”的词句,而且出版社也对此视而不见,这个社会到底是怎么了!《南方的来客》这本书印刷了上万册,遍及全国。这究竟会给那些担负着日本未来的年轻人带来多么恶劣的影响啊!我很怀疑您有没有做人的常识。看来日本的出版界,以及那些被称之为作家的人和编辑的水平都不太高明。因为这件事,让我意识到我所爱的日本语,美丽动听的日本语已经开始崩坏。作为作家的您应该阻止这种悲剧的发生才是。我希望您要知道羞耻,在这么贵的书里居然会出现这种不堪入目的词句,这对读者来说真是莫大的损失,让他们感觉自己的钱简直就是在打水漂。这次我实在是太生气了,感觉不写点什么实在无法平息心中的怒气。不过对您来说这也算是一次警告,让您知道自己写出这种愚蠢的词句会让热爱日本语的读者有多么生气,并且有人会当面指出你的错误。乱笔乱文,望见谅。草草笹森恭子因幡沼耕作先生原来如此,虽然这封信写得有些苛刻,但还保持了适度的礼节。因幡沼耕作对这封信的回应并非通过信件寄给笹森恭子,而是以杂文的形式刊登在杂志上。吉敷取过那本封面上写着“小说H”标题的杂志。这本是七月号,他在目录上寻找因幡沼耕作的名字,然后翻开那一页。近来的无礼读者因幡沼耕作我当了快二十年的作家,有很多愉快的经验和值得欣慰的成就感,但同时也碰到过很多令人感到气愤的人和事。要问怎样事会让我感到气愤?举个例子,有一次我参加一个名义上是为我召开的书友会。一开始大家讨论的气氛十分平和,但说着说着会场的气氛就开始发生变化,到最后讨论的主题居然变成对我批判。每次只要我不做反抗,一味地谦虚,事态必定会转变成如此。他们对我的作品吹毛求疵,当着我的面以强硬的态度质问我,只要我一旦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就会连珠炮似的不停向我发问。我有时真不清楚他们干嘛要这样攻击我。怎么说呢,我的小说是有不足的地方,比如得出的结论牵强,或者某些地方使用的资料过时了等等,这我都不否认。但我想问的是,那些批评我的人,难道在看的作品时没有获得乐趣吗?我写的小说我自己最清楚。而且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们,每一本小说都是我投入时间和精力,花心血写出来了。但那些人对此却视而不见,他们忽视那些有价值的部分,却在一些极其无聊的繁枝末节上大做文章,死拽着一些小瑕疵不放。一旦找到了让自己不顺眼的地方,他们就如获至宝,并以此为利器向我发起进攻。我记得有一次,有个读者一脸愤愤然,鼻子里喘着粗气走过来对我说:“因幡沼先生,你的作品太短了,实在是太短了!”他说的是我那部小有名气的作品《吾爱说强》。我见他气得脸都青了,而且紧握成拳的右手还在不住地发抖。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在下何德何能居然写出一部小说把您给气成这样啊?“我知道了,多谢赐教。”我这样回答他,然后打算换一个话题,但他还不罢休,又说了一遍“因幡沼先生的作品太短了,如果写长一点必定是一部杰作。”来表示他的愤慨。这次轮到我不爽了。你说的没错,那部作品如果写他个十几二十万的,出版后看上去的确很厚实,标题和内容也很吻合。但这只是你的一己之见。你认为写得太短了,到时候写长了难保没有人会跳出来说我写得太长了。所以你让我这个作者除了感谢你的赐教,还能再多说些什么?难道你想让我把你的意见装在脑子里,并且在写下一部作品的时候拿出来用?说不定我下一部作品还是那么短呢?我有这样的预感。难道你希望我像你保证,下一部作品我一定写得很长很长?反正就像这样一来一去,我终于搞明白了他们想干嘛。他们不是来找我发表意见的,而是希望我道歉。说得简单一点,作家这个职业在社会上多少有点知名度,钱赚得也比一般人要多一点。这就难免会让某些心胸狭窄的人感到心里不平衡。他们会在自己的伙伴面前叫住你,因为你多少也算个人物,他们这么做会感到很有面子。然后他们会探探你这家伙好不好惹,等确定你也不是那么可怕时,就开始说些尖酸刻薄的话让你下不来台。一旦你露出惨兮兮的窘相,他们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了,平日里的那些烦心事儿也一扫而光,真是心情舒畅,心情舒畅啊。说白了他们就是来找找碴的。所以作家面对这种情况只能像政客那样拼命忍耐,乖乖地露出笑脸,说说客套话,稍有不慎便会被对方当成狂妄之徒。我是受够了,可不愿再被别人当成白痴耍。所以像这种招待是能不去就不去。碰到不得不去的场合,说话也绝不客气。轮到自己说话的时候,一张嘴底气绝对要足。脸皮厚一点没关系,就把自己想象成什么大人物那样,最好能让底下的人指着你议论纷纷,那你就算成功了。那这样做的效果如何呢?好得你简直不敢相信。接受提问的时候,你看那些人,要多低声下气有多低声下气,脸上都笑呵呵的,对我说话也是客客气气。对此我恍然大悟啊!所谓日本人就是那种不被给他点颜色看看,他绝不会拿正眼瞧你的家伙。一味地尊重对方,到最后对方就会像特价卖场的主妇一样得寸进尺。唉!作家这类人对一般的日本人来说,是一种微妙的存在。本来也不限于作家,什么政治家啊,大明星啊,反正只要算得上是名人,在日本人看来就觉得不顺眼。而在名人中,作家作为知性的代表,所受到的怨怼也是最多的。如果表现得友好一些,对方就开始找你的缺点,挖你的墙角,盘算着怎么干才能把你拽到和自己相同的地位。如果表现得凶一点呢?对方立刻乖乖地服从统治。和读者见面或许还能来这么一招,但是书信来往就没辙了。所以我经常为此大动肝火。一般的读者有一种看法,他们认为作家写的书就要和现代国语教科书一样,不能有半点语法上的错误,必须是准确无误的。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据我推测,大概他们觉得同样是写在纸上的字,为什么自己的写的文章没有任何商业价值,而你们这些被称为作家的家伙些的东西却被印刷成书,可以卖很高的价钱?在这个平等的社会中,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由此他们便心生妒意,继而对作家产生了敌意。但说句实话,如果真的用心去写那种只有语法完美,但内容却奇烂无比的东西,到时候应该不会有人写信来抱怨了吧,因为肯定连卖都卖不出去。在这种读者来信中,最气人的是女性读者的来信。换成男性读者,就算我这里真的犯了一些不该犯的错误,他们也不会写一些很偏激的话,顶多是指出那些缺点,同时也会肯定我作品还是有很多值得阅读的部分,而且他们信中的措词也十分有礼貌。但女性读者就不这样,只要他们发现针尖大小的错误,就会歇斯底里般的怒不可遏。继而全盘否定我的人格,否定我过去所有的作品,说我没有当作家的资格。反正我在她们眼里只要一个地方写错了,就会被当成垃圾作家看待。那些女人就只会写这种信。思来想去,我觉得她们会写这样的原因信归根结底还是没有自信的表现。她们大概会像,这种人明明和自己是同样的水平,凭什么他就能当作家在人前这么吃香啊。于是她们越想越气,越想越气。到后来气血冲顶,不写点什么实在难以发泄这股妒火。一开始读到这种信的时候,我真是被吓得不轻啊。心想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值得您如此生气啊。到后来一看……什么啊,不就是这点事么。最近这种来信是越来越多了。我有时候在想,这种现象是不是日本的语文教育所带来的呢?这帮人对挑刺是乐此不疲。一旦在书本上发现了和通常用法有所出入地方,简直乐得就像疯了似的,然后他们会将这股喜悦化为“愤慨”,以寄信的形式向作者发泄。他们看书的目的和开卷有益的精神根本是背道而驰,只要在书里找到了与语法不符的地方,就像找到了宝贝似的,以此向作者发难。我们的语文教育不正是如此吗?我想上学的时候,大家做错题的时候应该没少挨老师的训吧。现在的语文教育根本不讲究什么体味文学的精髓和美感,试题也竟出些选词填空之类,让你在空格里填上“于是”、“而且”、“因此”这样的问题。倒不是说这样的练习就不重要了,但在语文教育中一味地强调找别人的错误,大家为分数而努力挑刺,其结果是,在这种教育体制下成长的学生一个个都被培养成了在别人文章里挑刺的天才。这些家伙对别人的文章说三道四可都是能手,但自己根本就写不出像样的文章来。我看了一下他们写的信,感觉就是诘屈聱牙,行文古怪,文法句式上都没什么错误,但就是没什么中心可言,也根本看不出所要表达的思想和主题。最近喜欢写这种东西的年轻人可是越来越多了。这些人自己写不出像样的东西,他们把精力都投入到专挑别人文章的错误,其实是在下意识地回避自己的文章成为别人的攻击对象。我最近就收到一封类似的来信。信里说我的作品里有“去ら化”的用词和句子,她看了以后感觉非常不愉快。不愉快,嗯……但看他信里的措辞,远远不止“不愉快”这么简单,根本就是把我当做疯子来看待。而且写这封信的也是个女人。看完她的信后,我连忙和几个相熟的编辑联系,问他们有关“去ら化”的问题。结果这几家大出版社的编辑在对书稿进行校对的时候,根本就没注意过这方面。而且还有好几个编辑反过头来问我“去ら化”是什么。我看她在信里写得这么夸张,还以为就只有我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感觉心神不宁。结果在询问过那些语言专家后才得知他们和我一样,这才感到安心。后来我就“去ら化”这个问题咨询了我一个学生时代的朋友,他目前的工作是语文教师。结果连他也不知道“去ら化”是什么。我告诉他是“見れる”、“来れる”之类的词语,这样一说他才恍然大悟。我问他对写信的那个女人怎么看,他回答我说,自己肯定不会带着这种偏执的观念去教学生。话说到这里,我想那个写信的女人一定会把我和出版社的编辑,以及我那位当老师的朋友都当成脑子有问题的怪人。为此我特意翻了翻自己写的书,难道书里真的有这么多“去ら化”的用词吗?但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后来好不容易才在早年写的一本书里找到两个。早期写的那些书里,大概每本也只有一两个这样的用词。当时我就震惊了,就因为这每本一两个的“去ら化”用词,我就要被人骂得连垃圾都不如吗?而且我又不是那种刻意去使用“去ら化”用词的人,如果你告诉我哪本书哪一页哪一行上有这样的用词,我会在再版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改掉的。但你根本就没有指出来,只是一味地责备,这种态度真是太不亲切了。怎么说呢,我看你最初的目的就是来骂骂名人过过瘾的。托您的福,我为此也浪费了不少的时间。我想各位读者们也借此机会长了不少见识。我呢,干脆好人做到底,这篇文章接下来的部分就对“去ら化”现象做一个系统的介绍。说起来,这个“去ら化”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很多人都没听说过吧。我想有很多人或许和我一样对此抱有疑问,所以在这里我将就“去ら化”到底是什么进行一个说明。举几个简单的例子:比如“能看见远处”这句话,正确的写法是“遠くを見られる”,但写得简略一些,就可以写成“遠くを見れる”。再比如“自転車を使えば歩くよりずっと早く来られる”这句话中的结尾部分可以换成“早く来れる”。以上这种省略的表现形式,就被称为“去ら化”,也就是说原句中的“ら”字在草率的使用过程中被省略了。看到这样的解释,那些对“去ら化”异常敏感的人恐怕会气得发抖吧。说实话,我觉得上面两个例句经过“去ら化”省略后,看起来并不是那么美观。应该说还是把“ら”加上后这句子看上去才比较顺眼,感觉也比较好。但说到底这只是一种和原本没有省略的句子比较后产生的感觉。再来举几个“去ら化”的例子:“表に出られない”→“表に出れない”“戻ってこられなくなる”→“戻ってこれなくなる”在这两个例子里,明显是原句比“去ら化”以后要来得好,这我无可反驳。但并不是所有的“去ら化”现象都可以一概而论。比如一个人听说亲戚被车撞了,马上放下手里正在做的事,急忙赶往现场的时候会大喊一声:“こうしちゃおれん!”其实这里正确的说法应该是“こうしちゃおられん!”,但是一般人会在这种要紧关头因为一句说错的话,去指责心急火燎的当事人吗?就算作家在小说里这样写,也是无可厚非的吧。再举个例子。“すわれそうな場所はここだけだ”。从语法上来看,这个句子非常不自然。但个人认为和“すわられそうな場所……”这种说法相比,去掉“ら”以后读起来的感觉要流畅得多。“大学に入れない”也一样,如果写成“いられない”的话,我相信肯定不止我一个人会觉得这种说法土气。“車が造れる”、“走れない”这种句子,我肯定不会说成“車が造られる”、“走られない”。现如今,像这样的“去ら化”现象在日常生活中频繁出现,并且已经作为单词渗透到我们的习惯用语中。比如“新しい”、“牛耳る”之类原本是误用的单词,现在已经变成了常用单词。而这一类用法也可以看做是“去ら化”现象的分支。这里以“新しい”为例,“新”这个汉字在日语里读成“しん”或者“あらた”,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读法。那么照理来说“新しい”就应该读成“あらたしい”才正确,“あたらしい”则是错误的。像这样的现象已经不属于“去ら化”的范畴,而是彻彻底底的误用,根本不需要对此多做解释。因此我猜想,像“あたらしい”这种词在社会上大行其道,只会让一板一眼的语文教育者们青筋暴起。但事实上呢?这个大错特错的“あたらしい”已经被现代日语所吸收,成为了字典上也找得到的官方用词。要问为什么会这样?理由很简单,因为从发音的角度考虑,“あたらしい”读起来比“あらたしい”更为简单,更为流畅。这点非常重要,可以说日语具有这样的性质。节奏感也是语言的要素之一,为了说起来方便,说起来顺口,语言的形式也在不断发生变化,或者说,使用语言的人也在不断地摸索这种规律,所以像“牛耳る”、“野次る”这样单词才会接二连三地出现。原本“执牛耳”和“喝倒彩”这两个意思的单词正确写法是“牛耳をとる”和“野次を飛ばす”。前面那种省略的说法只有当时的学生哥才会使用,到后来用的人多了,一般人也接受了这样的用法。说起来,最近的年轻人发明了“事故る”这个单词,这种说法正在目前正在普及。不过无论是现在流行的“事故る”还是上文提到的“牛耳る”、“野次る”在有心的老年人看来,恐怕都是让人皱眉的用词吧。“事故る”这个词说出来就让人联想到飞车党,可以说是非常低俗的。如果在小说里用这样的词语,哪怕只有一个,这本小说肯定会丧失作为文学作品的资格。但将来的趋势如何?我们谁也说不准。言归正传,再来举个“去ら化”的例子。“蛇口をひねられない”这句话,我总觉得这个“ら”字夹在里面,感觉有些罗嗦,“蛇口をひねれない”听起来比较顺耳,这和刚才那个“すわれない”是同样的道理。不过那些“去ら化”扑灭论的忠实信徒大概会跳起来说:“胡扯!肯定是前者听起来顺耳,什么啰嗦不啰嗦的,简直是岂有此理!”继续举例。“あの女の子、なかなか可愛いじゃないか”我觉得这里正确的说法应该是“あの女の子、なかなか可愛いらしいじゃないか”,在这个句子里不是“ら”被去掉了,而是“らしい”被省略了。由此可证明,“去ら化”现象所省略的并非一定就是单词中的“ら”字,根据情况不同,会有各种省略形式,比如:“天井から水が洩る”这句话原句应该是“天井から水が洩れる”,这里省略掉的并非句中的“ら”字,而是“れ”字。“僕は自信があったけどね”这句中,“けれど”的“れ”也被省略掉了,或许可以称这种现象为“去れ化”。我举这几个例子倒不是要特意指出除了“去ら化”外还有一个“去れ化”。而是想说明“省略掉那些即便没有也不会影响理解的部分,尽可能地把句子缩短。”这种语言上的表现形式是在日本人特有的思维下产生的。所以说“去ら化”只不过是这种思维千万产物中的一个例子而已。在日语里,像这样的例子,也就是省略掉原句中的一个字的表现形式还有很多。这里试着再举几个。“あなたは一人暮らしでいらっしゃるのね”“ちょうと考えているんですもの”“みなさん賛成してくださっている”“あの人、一風変わっていて……”“みんなが知るまで、私一人が黙っているってわけにもいかない”在这些句子里,即便去掉加粗部分的“い”字,在日语中也表达没有错误。不仅如此,像这种“去い化”的现象在今天是十分常见的。接下来是几个“去に化”的例子。“オレンジを店先にいっぱいに並べている”“持ち切れないほどに花束をくれた”“絶対に解りっこないよ”“床いっぱいに敷き詰めた”“感動がだんだんにこみあげてきた”我想一般人看到这几个句子,都会下意识地先把句子里的“に”都去掉。不去掉的话,在语法上是完全没有错误,但句子的语流完全被破坏了,读起来感觉磕磕碰碰的。写到这里,我才发觉自己的书里其实有很多“去の化”与“去と化”的句子。“正しいのかもしれない”像这种句子,一般都会把“の”省略,比如:“時計が停まったりしてはいないのかしら”“内心ホッとしていたのに違いない”“それほどの苦労をしたという印象はない”“十年と少しの時間が流れました”以下再举几个“去と化”的例子:“ぎくしゃくとする”“十年と少しの時間が流れました”“ぼんやりと眺めている”省略“も”句子也有很多,比如:“誇ってもよいと思う”再举几个“去が化”的例子:“ちょとも身動きができないのだ”“あの木がなくなったの?”类似的例子要多少有多少。“悪くはない”可以说成“悪くない”,这就省略掉了“は”。还有“身が穢される”也可以通过省略“さ”的形式变成“身が穢れる”。这一类的省略用法在那封向我问罪的信中却是随处可见。虽然在句子中能够省略的词,多数是像“が”、“の”、“を”、“に”、“へ”、“と”、“より”、“から”、“で”、“や”这样的“助词”,但具体能不能省略其实和词类以及词义与用法没有特别的联系。说到底是否能省略的依据是省略以后读着顺不顺口。而且,并不是说经过省略的句子就显得很俗气,反倒是经过简化的句子读起来十分流畅,让人感觉十分风雅。这点非常重要,我着重强调的就是语言的“口感”。我认为日语美就美在那种读出来的节奏感上,感觉就像唱歌似的,读起来抑扬顿挫,语流富有韵律。要做到这一点就要注意标点的运用,避免语句的重复出现等等。总之是需要对句子精细地推敲,以句子流畅为目的,仅仅注重语法是否正确,那是要不得的。句子磕磕巴巴,就像吃了螺蛳一样让人觉得别扭。日语中会有如此之多的省略现象,正是基于这种情况产生的。有关这点,我希望那些“去ら化”扑灭论的忠实信徒能够好好地思考一下。但是,我却无法容忍以下这种省略形式。“ブルドーザー”→“ブル”“ソーイングマシン”→“ミシン”“プラットホーム”→“ホーム”“プロフェッショナル”→“プロ”“自動車”→“クルマ”在我看来,这些词语这比“去ら化”现象更加匪夷所思,给人一种很随便的感觉。你说“ミシン”这个词,原本是“机器”的意思,简化成这样就失去了原本的词义。还有“クルマ”,写成汉字就是一个“車”字,但到底是排车、手推车、还是有引擎的汽车,不说清楚别人根本搞不明白。我们不能忽视,这些词会简化成这样,也是日语那种“精简思维”所致。如果武断地认为这样就是随便的表现,那么很有可能会将日本的文化也看作是轻薄肤浅的东西。“去ら化”也正是如此,可以从中窥见日语思维的一个方面。有关这个“ら”字问题,我不反对有些人觉得加上会比较高雅的看法,但不加的话也不至于被当成惯偷或者纵火犯看待吧。像我这种接受民主思想洗礼的人根本无法理解这些被法西斯主义洗脑的偏执狂。日语是时时刻刻都在产生变化的,就算有一部分偏执狂再怎么四处投稿,宣传自己的思想,他们也无力改变这种由全日本国民所掌控的变化。再回来说说这个“去ら化”,因为在信里我被某人骂的够呛,所以对此不得不多长了个心眼。怎么说呢,根据语境的不同,在某些场合下,就算加上“ら”看上去也没那么高雅。比如刚才那个“蛇口をひねられない”的例子就是个典型。这句话按照意思来说,应该写成“蛇口をひねることができない”才是最正确的。如果是放在人物对话里那姑且不论,但起码在一般文章中我就是这么写的。“戻ってこられない”也应该写成“戻ってくることができない”。“出ることができない”要比“出られない”好听多了。“すわられない”也一样啊,“すわれない”读起来要比加上“ら”顺溜多了,“すわることができない”也要比“すわられない”读起来要顺口。简言之,要正视书面语和口语的差别。“去ら化”在书面语中或许行不通,但在平时说话时则随处可见。所以说,那些来挑我刺的人根本就是一根神经通到底,傲慢无知又没有自知之明。由刚才的举出的例子讲开去。比如“け”的这个用法就让我非常在意,这和“去ら化”现象是一脉相承的。“歌声は聴けなかった”“動けない”“気づけなかった”“なんで跳び降り自殺なんかしなけりゃならん”像这样的例子以及此类的表达方式,让我觉得非常随便,同样的句子还有别的写法。“歌声は聴かれなかった”应该写成“歌声は聴くことができなかった”吧。其他几个例句则可以变成“気づかれない”、“気づくことができない”、“跳び降り自殺なんかしなくてはならない”等等形式。最后一个例句还可以写成“……自殺なんかしなきゃならん”。不过这个例子的性质就不同了,涉及到“音便”的问题。如果按照古时候的说法,那么“写文章”还可以说成“文を書きて”。这便是考虑到发音上的便利,将“書いて”这个词进行了“イ音便”。“飛びて”变成“飛んで”是“撥音便”。“思いて”变成“思って”则是“促音便”。我像再多举例也没太大意义,总之“音便”这种现象产生之初,当时那些一板一眼的日语教育学家肯定是难以认同的,他们一定会说这是“没教养的说法”,并对此嗤之以鼻,但到了今天,“音便”却作为极其普通的语法被世人所通用。最近一段时间,给作家写信,在信中不遗余力地抨击作家,并想以此获得快感的家伙是越来越多了。如果你实在忍不住想写信来骂骂我的话,请通读一遍此文,尔后再写信来也无妨啊。希望你能明白,单单对“去ら化”现象暴跳如雷的看法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如果你只是对“去ら化”看不顺眼的话,请把你这样想的理由告诉我。总是接到脑袋有问题的人写来的信,总有一天我也会忍无可忍的。因幡沼耕作的这篇文章,其中的观点吉敷虽然没有全盘接受,但大部分还是能够引起他的共鸣。不管怎样,应该说在接触这个案子之前,吉敷是根本没有注意过什么“去ら化”现象,所以他也不会觉得使用“去ら化”的单词有什么不妥。经过因幡沼耕作的分析,吉敷也觉得笹森恭子这个女人的神经似乎有些问题,而且他也感到最近的年轻人在语言表达上太过于随便,这已经超出了“去ら化”现象的范畴。不过笹森恭子肯定不会这么想吧。吉敷拿过写着②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信纸。从字体上看,笹森恭子明显是在亢奋状态下写完这封信的。信封上的邮戳是六月十日,想必她是看过了七月号的《小说H》才下笔的。笹森恭子的信②前略,读过你的文章后,我气得浑身发抖,血脉逆流。请不要不知廉耻。像你这种自称是写文为生的专业人士,居然还恬不知耻地使用“去ら化”这种下贱的用法。被读者指出后不但不反省,反而一错到底,否认事实。我很怀疑你有没有为人的常识。我想想不出你接受过怎样的教育。看了你写的那些文章,就让我联想到尿床后被母亲发现,还要反唇顶撞,死不认账的小孩。你做了错事,难道不应该像个男人那样站出来认错吗?像这样讲歪理给自己找借口,还说什么“去は化”、“去が化”,那又算什么?“去は化”和“去ら化”是不一样的,你这么大把年纪了还不知道吗?真是枉为专业作家。还有你举的那些个例子,“すわれる”、“入れる”、“作れる”、“走れる”、“ひねれる”这几个词是在语法上既定为五段活用转下一段活用的“可能动词”。像这样的用法已经被社会承认,所以在日常使用也没有关系,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作为语言方面的专家,你难道不觉得可耻吗?像“去ら化”用语这种下流低贱的用词根本不能列入语法的范畴,所以我才会在信里向你提及的。你这个人脑子有问题。像你这样无知的人不配当作家,请你立即封笔!这样做是为了这个社会,也是为了日本的文化。像你这样无知而且下作的人如果继续当作家在这个社会上横行的话,那日本这个国家可就要完蛋了。和你生活在同一个国家里,我为自己是一个日本人而感到羞耻。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可耻,自己竟然还全然不知,我很怀疑你是否有作为文人的资格。像你这样的人还是去死了比较好,这样做也是为了这个社会考虑。说实话我很震惊,像你这样的人竟然能够大摇大摆地在这个社会上抛头露面。你高中时的语文课有好好上吗?我鄙视教授你语文知识的老师,请他请立即辞去教师的职务,去当混混或许还好一些。你那个当教师的朋友连“去ら化”都不知道吗?请他也辞去教师的职务,教师的工作不适合他,他太没素质,智商也太低了。我实在是太震惊了,这封信也无法继续写下去。我真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像你这样无耻的人存在。你让我解释为什么会认为“去ら化”是下流低贱的?我怀疑你的智商。不可以尿床,不可以偷东西,像这种事为什么不可以还需要解释和说明吗?如果真有人需要说明的话,我认为那个人脑子肯定有问题。坏的东西就是坏的,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吗?你连这个也不懂吗?如果你还不明白的话,我看你这种人的脑子已经烂掉了。你这种人居然还算是成文人,这世界快完蛋了。唉,太可耻了。笹森恭子再启,只要你这种人还算是文人,那这个国家就根本无法蕴育出像样文化。这封信写得太过极端了。后来因幡沼耕作又给笹森恭子回了一封信,那封信吉敷在笹森恭子的房间里已经看过了,他记得上面的邮戳是六月。如果那封回信是在看过此信之后写的,那因幡沼耕作在信里的口气应该算是非常客气。读过信后,吉敷觉得笹森恭子这个女人的精神的确有些问题。笹森恭子在收到因幡沼耕作的回信后,又给他写了一封,这便是信封上标着③的那封信。这封信让吉敷读得十分难受,看邮戳是六月中旬寄出的,信里充满了对因幡沼耕作的谩骂,说他是个无知的混蛋,恬不知耻等等……。这其中“我要杀了你”之类的恶语一共出现了六次。吉敷放下信,叹了一口气。他见过各种各样走上不归路的女人,有因婚外恋而绝望的女人,有对子女教育问题而发狂的女人,有因为丈夫出轨,被骗子卷走全部财产几乎精神崩溃的女人,但像这样为一个如此抽象的语法问题而歇斯底里女人他还是第一次碰见。这个“去ら化”现象对她的人生来说有那么重要吗?竟然值得她为此赌上生命。从事实上来看,这对她来说的确非常重要,但吉敷绞尽脑汁也无法理解这种重要性。这件事如果真的对她那么重要,那么会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吉敷抱着胳膊苦思冥想,他已经不年轻了,早就过了那种对女性抱有梦幻般憧憬的年岁,如果没有必要,他也不打算去主动了解女人的心理。但碰上了这样的案子,作为警察来说,至少应该了解犯人的心理,所以他还是想要搞明白笹森恭子为何会对“去ら化”如此敏感的理由。那些女人之所以会失去常态,是因为在她们的背后有着有一个让她们发疯的理由。无一例外,这个理由就是“她们蒙受了巨大的打击。”,仅此一点就足以让失去冷静。这个打击所造成的损失远远超出了她们的预想,她们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受到了致命的破坏。如果蒙受打击的女性个性固执、好强,不会轻易向人求助,那么这种打击打来的伤害更容易让她们发狂,最终陷入孤单无助的恐慌之中。“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夺走了”,通常是这样的理由。自己的丈夫被人夺走了,自己的金钱,或者贵重物品被人夺走了,自己的孩子被人夺走了,自己的家被人夺走了,自己的权利被人夺走了,通常在这样的条件下,女性就会陷入疯狂的状态。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警察,吉敷充分了解这种打击的破坏力。然而这个案子的情况却有所不同,要求作家不能使用“去ら化”的词语,这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或者说,作家在作品中使用了“去ら化”的词语,对她来说又有什么损失?吉敷真的无法理解。这回这个案子里,有关女性发狂的理由,吉敷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存在。要消灭一个语法现象。为了如此抽象的目的,一个女性竟然变得如此疯狂,以吉敷以往的办案经验来看,他实在是无法理解。如果要将此案与以往的那些案子同等看待,那就有必要搞清“去ら化”,这个语法现象在社会上广泛传播会对笹森恭子造成多大的伤害。

作家因幡沼耕作居住的宅邸是一座墙面上贴满了白色的瓷砖,外形十分雅致的建筑。这一带的建筑都造在地势较高的地方,所以要先穿过一座高出地表而建的外门,登上一段石阶,才算是到了宅邸的玄关。吉敷按响了安装在玄关大门上的对讲机,对讲机的旁边挂着写有因幡沼耕作姓名的门牌。刚按下对讲机的按钮,耶?吉敷发现了一件怪事。屋内微弱的灯光透过玄关外墙上的玻璃渗透到屋外。墙上的玻璃饰片是镶死的,但上面有几道很显眼的裂纹。裂纹像蛛网一样布满整面玻璃,看来是有人站在下面的步道上,朝玄关扔石头砸出来的。吉敷转身回望玄关下方的步道。那里光线昏暗,而且还有很多分支小巷,只要扔完石头后立刻跑进小巷就能全身而退。所以在步道上搞恶作剧,不用担心被人捉住。从屋内传来了脚步声,来开门的应该是已经成为未亡人的因幡沼夫人。吉敷整理了一下上装,收起雨伞等待对方开门。厚实的木门缓缓开启,一个身材娇小,年龄约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后。吉敷出示证件,说自己是警察。但门口的光线是在是太昏暗了,恐怕无法让因幡沼夫人看清证件上的内容。夫人点点头,她扶着大门,向被雨水淋湿的步道望了几眼。“发生什么事了吗?”吉敷问道。“没什么,刚才来了很多电视台的人。”夫人这样说,吉敷这才理解门口漆黑一片的原因。但他在石神井公园的案发现场却没有看到媒体的从业人员,看来是和他们的采访计划错开了。“您要进来吗?”夫人问道,吉敷和小谷走进没有开灯的玄关,立即就听到了屋内小孩在争吵的声音。“要进屋吗?”夫人又问道。说着她便打开了一间像是会客室的房间内的电灯,然后拿出两双拖鞋放在吉敷和小谷的面前。吉敷和小谷道谢后,换上拖鞋,将雨伞插进一旁的伞架。会客室收拾得十分朴素。各种美术、文学类的书本书脊朝外排放在四周。摆设充满了书卷气,让人感觉不愧是作家居住的地方。夫人正打算去倒茶,吉敷连忙阻止她说:“我们只想问几句话,请不用麻烦招呼我了。可以的话,请坐到这边来。”吉敷举起手指着面前的沙发。见夫人坐下后,吉敷便开口道:“请问您有几个孩子?”“两个,两个男孩。”“他们今年几岁?”“一个十一岁,一个八岁。”“哦,知道了。”吉敷没有养育孩子的经验,所以有关孩子的话题就到此为止。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开始思考有孩子这件事现在对这位夫人来说,究竟是值得庆幸呢,还是不幸?这可是个难题,如果夫人年轻貌美,那可能就是不幸。如果夫人深深爱着自己的丈夫的话,那有孩子留下应该是幸运的。不管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至少面前的因幡沼夫人已不再年轻了。“这件事对您的打击一定很大。”吉敷换了个话题。“我们想要尽快捉住凶手,虽然您现在十分难过,但请尽量协助我们。”“是。”夫人用似有似无的声音回答道。她那总是低垂的双目,以及眼袋和嘴角的周边都沾染上一层浓郁的疲沓之色。“您是什么时候得知您丈夫的事的?”“大约一小时前,警察打来了电话。他们让我去公园确认遗体……”“那是您的丈夫没错吗?”“是的。”“那他昨晚应该没有回来吧。像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吗?”夫人点点头。“昨天他是几点出门的?”“傍晚,五点左右。”“说到哪里去了吗?”“他一般出门不会说去处。不过每天傍晚都要到车站前的书店转转,然后去咖啡馆喝一杯咖啡,这是他每天的习惯。”吉敷和小谷取出笔记本和圆珠笔。吉敷本打算立即询问住在江古田的鲸冈里美和住在板桥的笹森恭子的事,但他觉得这样作太冒失了,所以先问几个普通问题再说。“因幡沼耕作是您先生的原名吗?”“不,是笔名。”“那么原名是?”“原名姓平井,平井耕作。名字是原名。因为他老家在印旛沼,所以用谐音取了这么一个笔名。平井这个姓氏的名牌贴在后门,因为因幡沼耕作这个名字已经被人叫惯了,这么做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哦,原来是这样。那么他今年几岁了?”“您是问他?四十四岁,昭和二十一年生的。”“请问您丈夫是否与人结怨,在外面有恨他的人吗?”“作家行列里,他不是那种受欢迎的人。因为他很能说,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嘴巴有些毒,但在同行里应该没有人会恨他恨得想要杀死他吧?”“是吗?”为什么要说在同行里呢?夫人的回答让吉敷有些在意。“这次这件事,夫人您知道是谁干的吗?”吉敷问的问题都是那老一套,虽然这么问,但凭吉敷当警察的经验,他不认为夫人会告诉自己犯人是谁。“知道。”谁知道夫人却给出了一个让吉敷意想不到的回答。“啊?”吉敷诧异地反问,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犯人是谁,我心里有数。我早就知道有人想要杀害我的丈夫……”夫人的口气坚定,或许是因为愤怒,她说话的尾音稍稍有些颤抖。“您说知道?您知道犯人是谁?”“是的,我知道。”“他的名字和地址也知道?”“是的,这我也知道。”未亡人斩钉截铁地说。这话非同小可。“是谁?”吉敷迫切想要知道答案。“是一个叫笹森恭子的人。”吉敷一时语塞,只是轻轻地点点头。这并不是一个让他感到意外的姓名。在现场时,这个名字就一直在他脑海里徘徊。所以听夫人这么一说,吉敷的最先想到的是“果然是她”。但被害人的夫人怎么会知道笹森恭子的名字?“其实,我们也在调查有关笹森小姐的事。”“哎?”夫人盯着吉敷一脸疑惑。“您为什么会认为是笹森小姐干的?”“近半年来,我们家一直受到那个女人的骚扰。那个女人精神上有些问题。”“哦?她哪方面表现精神上有问题?”“门口的玻璃碎了,您看到了吧?那就是笹森小姐干的。笹森小姐大半夜站在步道上用小石子砸我家的门口。”“哦……”吉敷觉得很惊讶。“她居然做出这种事?”“还不止这些,请您跟我来。”夫人起身步出走廊,朝里屋走去。吉敷与小谷紧随在后。看来夫人的目的地是厨房,途中三人经过起居室,透过半开的门扉,吉敷看见起居室内搁着一台电视。电视音量开得很大,两个男孩正坐在电视机前。厨房正面是一扇小门,夫人换上厨房穿的拖鞋,打开门。“这边请,啊,不用换拖鞋了。请过来看。”夫人站到一边,让两位警察走进厨房。然后她走出后门,指着外面的墙壁说。“那边,看到了吗?”墙壁上有一块一人高的焦痕,下部的板材被烧了一个大洞,露出了里面的建材。“这是?”“放火留下的痕迹,幸好发现得早,及时熄灭没有酿成大祸。不然……”“难道这也是……”“是啊,这肯定也是笹森小姐的杰作。”“但您没亲眼看见是她干的吧?”“是啊,我没看见,我也没证据是她干的。但能干出这种事的人除了她还有谁。”夫人关上后门,走进室内,吉敷也随她一起回到厨房。在转身的时候,吉敷的面部轻触到夫人的发梢,也不知怎么的,夫人倏地向后退去。这个小动作让吉敷感到有些意外,夫人大概有些洁癖吧。三人又回到刚才的会客室。“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吉敷问道。事实上如果笹森恭子如果连放火这种事都敢干的话,那她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罪犯,而且是个精神有问题的女人。“那要从那个女人给我丈夫写信开始说起。”“是书迷给作者的信吗?”“不是那么可爱的东西,她写信的目的是来抱怨我丈夫书里的遣词造句的。”“遣词造句……难道和‘去ら化’有关?”“是的,您已经知道了?”“不尽然,据我们的调查,您的丈夫在‘去ら化’问题上和笹森小姐有很大的分歧。”“是啊,就像您说的那样,做事一板一眼,我丈夫就是那种性格,不肯轻易妥协,一定要争得丁是丁卯是卯才肯罢休。他在小说月刊上写了有关‘去ら化’的评论。然后就收到了笹森小姐的来信,那信里的内容真是偏激。“我丈夫看过信后非常生气,写了一封回信给她。之后我们家就经常接到不出声的骚扰电话,邮箱里被人塞进垃圾,深更半夜门口的玻璃也被打碎了,到后来居然还纵火。”“唉……”吉敷挽着手轻叹。为了一个语法上的问题,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但没有证据表明这些事都是笹森恭子做的啊。”“是不是都是她干的我不知道,但起码大门那里的玻璃是她打破的。因为我看到了。”“哦!是吗?”“没错。那女人不光脑子有问题,人品也有问题。”“人品有问题?”“不是吗,自己认为‘去ら化用词’是低贱下流的,就不许别人用。并且还要强迫我丈夫接受她的看法。”“您的意思是她为这个才杀害你丈夫的?”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会狠心杀人,吉敷实在很难相信。“以一般常识来考虑或许您不会相信。但您看,就因为别人与自己的看法相悖,她就又是砸玻璃,又是打骚扰电话,到最后竟然想放火烧人家的房子。这些事应该已经超越‘一般常识’了吧?”“唔……”吉敷不知该怎么回答,这种事他也是第一次听说。“但我丈夫无论如何也不肯认输,最后那个女人恼羞成怒就用刀子把我丈夫捅死了。您看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吧。”“笹森小姐真是那么过激的人吗?”“是的,我这里有好几封她写来的信。您要看吗?”“那麻烦您了。可以的话,能让我们参观一下因幡沼先生工作的地方吗?”吉敷说。因幡沼耕作的工作室在二楼的北端。坐在书桌前,打开面前的百叶窗,只见室外天色昏暗,雨雾弥漫。从这里向远方望去,还能看见石神井公园中几棵树木的顶端。工作室的环境十分舒适。室内无论是墙壁、天花板还是地板都是由木板拼接而成的,闻上去还有一缕木材的清香。这些木板并非普通的三合板,而是货真价实的原木材质。除了窗户那一面外,大部分的墙壁都被做成了书架。西面的墙上放满了因幡沼耕作写的书,每本书大概有五到十个副本。不光是书架上堆满了书,很多书架上放不下的书像高层建筑似的堆在地板上。东一堆,西一堆的书山占据了房间的四角。书山里还有很多小说杂志,这其中大多都刊登了因幡沼耕作写的评论和杂文。吉敷望着那几座书山感到十分钦佩。“因幡沼先生至今出版过多少本著作?”“我记得他说过,大概有五十一、二本吧。”“哦,真不少啊。对了,笹森小姐的信……”“在这里。这些信看了就让人生气,所以我丈夫他把她写来的信和别的读者来信分开保存。”夫人打开书桌右边最上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三封信交给吉敷。“只有三封是吗?”“是的,信就只有这些,但她还打了很多讨厌的电话。听说出版社那边她也打过。”’“收件的地址是……是这里啊?读者怎么会知道作家的地址的?”“因为我丈夫出道比较早,那时候习惯在书的版权页上写出作家住所的地址,所以……”“版权页?”“就是书的最后一页。印有印刷册数、发行人姓名等信息的那一页。”“哦,我知道了。这就是版权页啊。”“不过最近已经没有这个习惯了。”“大概是担心作家会受到骚扰吧。”“是啊。”“那么你们就一直没搬过家?”“是的,不过房子最近重建过。”“哦,是这样。这信封上的数字是……”“是来信的顺序,我丈夫标上去的。第一封信的口气还比较平和,然后我丈夫就根据这封信在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评论,结果惹恼了那女人,她接着又寄来了第二封信,我丈夫给她回了一封,谁知她又发来了第三封。经过就是这样。”“可以让我看看您丈夫写的那篇评论吗?”“当然可以,但是……让我找找看。啊,在这里,我记得上面夹了一条浮浅。”“《近来的无礼读者》,是这篇吗?”“对,就是这篇。”“知道了。其实我们接下来还有一个地方要去,所以很不好意思,这些信和杂志能不能借我们两、三天?”“当然可以,请拿去吧。”“还有件事,能不能借我们一张因幡沼先生的面部照片。”“这本杂志有时候会用我丈夫的照片当封面。”“哦,是吗?对了,还有个问题想问您。请问您听说过鲸冈里美这个名字吗?她住在江古田。”“鲸冈小姐?啊……好像听说过。”“那他和因幡沼先生是怎样的关系?”“她是我先生的读者。以前曾给我先生写过几封信。”“那您先生和她见过面吗?他们关系亲密吗?”“这……可能见过吧。说实话我不知道。”“哦,是这样。那她有没有打电话来过?”“您说鲸冈小姐?没有,我想应该没有。你们怎么扯到鲸冈小姐身上了?关心她还不如快去捉笹森那个女人,我怕她会不会就此逃跑。”“这您放心,夫人。她绝不会逃跑的。”“哎?您为什么这么肯定?”“因为她昨晚死了。”“什么?”“是自杀。笹森小姐自杀了。”夫人张着嘴,惊讶地有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她叹了一口气道:“是吗……”“对了夫人,这串钥匙里有您家的钥匙吗?”吉敷拿出那串从尸体上搜出的钥匙放在夫人面前。“是这把。”夫人指着其中一把钥匙说。“我知道了,那其他的呢?是后门的钥匙吗?”“不是。”夫人摇摇头,看来这三把钥匙里只有一把是作家家里的钥匙。“您先生开车吗?”“他没有驾照。”“那妇人您呢?”“我也没有,我们家连车都没有。”“我明白了。”吉敷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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